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25岁，在我生命的历程里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既然生活中有这样一个天堂，而且它离我们并不遥远，那么，为什么不经常到天堂里去游览一番呢？何况莫扎特无所不在。此刻，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家的音响中正播放着莫扎特的《f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妻在读一本画报，儿在功课，音乐对我们全家都没有妨碍，尤其是像莫扎特第一钢琴协奏曲这样的作品，我们三个人都可以在音乐的伴奏下各自自己的事情。

我曾经告诉儿，莫扎特写这作品的时候还不到10岁。儿睁大了睛，惊奇地问：“真的？他是天才？”“是的，是天才，他是上帝派到人间传播妙音乐的天才。”我这样回答儿。

赵丽宏

为什么追求时的心境不同于得到后的心情？为什么会“不过尔尔”？

不是所有的音乐都可以把你引天堂，音乐家也有烦躁不安的时候；当音乐家把他的烦躁不安转化为旋律时，这样的旋律带给你的也可能是烦躁和不安。所以我不可能喜一个音乐家的所有作品，包括伟大的贝多芬。但是，有一位音乐家例外，那便是莫扎特。莫扎特往往是漫不经心地站在我的面前，双手合抱在前，肩膀斜倚着一堵未经粉刷的砖墙，他微笑着凝视我们全家，把我们带了他用光芒四的音符建造的妙天堂。

无限对我们说——你可以是……你可以是……你可以是……我们以踌躇不决来守住我们的无限，可是时间不放过我们，生命在促我们，甚至可以向我们收回！连踌躇不决的权利都最后失去。

从“你可以是”的也许，到“你就是”的肯定，从也许到肯定直至一的有限的可摸的肯定，我们所拥有的空间就这样大大缩小……是啊，你说你要举行的是一个豪华的婚礼，那么我说你至少失去了另一机会——在荒凉的沙漠、发际上只一束芹菜的婚礼！你又诡谲地眨下说，假如，我两次都拥有呢？那更简单了，我都不用说，你失去的是只和一个人白偕老的情。你总在失去。

10岁的莫扎特，心里没有任何霾，没有忧伤和恐惧，只有对未来的幻想和憧憬，一切都明丽而鲜亮。莫扎特把童年时代的梦幻都倾吐在他的音乐中了。我喜这样的音乐在我周围幽幽地回。从钢琴上蹦的音符，轻盈而圆，犹如一滴滴清澈透明的雨珠，从冥冥的天空中落下来，在宁静的空气中闪烁飘。你看不见它们，接不住它们，却真切而优地觉到它们的存在，觉到它们在轻轻地拨动你的心弦。它们滴落在任何地方，都会反弹

每天每天，我们都在失去。为了不失去，我们延缓决断的时间。

好在，我懂得了，一个人只能选择一生活。“尽可能丰富的人生也只是一人生”……动不安的心就此宁静下来。我终于屈服于生命的局限，在这一屈服面前，我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当我满心倔、不甘愿承认这件事实时，我空虚，面对茫茫然可供选择的世界不知所措，对得到的一切都不满！因为每一次得到都在加重我的失落……而现在，独自坐在这儿，前是一汪碧绿的池，望着对岸那棵尖尖的宝塔松，我奇地安静了。

将情随意抛洒之际，你甚至更惨，你肯定是失去了毕生只过一个人的全验（像许多丽的故事所描写的那样），而且这可能再没有了。

当我们已完完全全踏了成人的行列，小孩时所拥有的万般选择的可能的觉当然也最后失去，最后失去了。

——当一个渴望达到之际，那份无限也随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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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的造访

《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