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自然是最清楚情况有多危急的。

（bsp;远远地，我看见伯父三下两下扒掉衣服，毫不犹豫也毫不畏惧地纵了狂涛。我不禁心里一，那是怎样寒冷的天气呀！待我和伯母追着那如同脱缰野似的货船赶到崩洪滩滩时，伯父已经鲤鱼打般跃在船上了。

哦，伯父，你那瘦削的骨骼，是铁打的么？你那疮痕斑斑的躯，是铜铸的么？只是我也看得非常清楚，当您回过来望了一拼命地追的我和伯母时，一行浑浊的老泪，已把苦涩冲刷成纵横的沟壑……许是料定这船在闯崩洪滩时十之八九难得有救了罢。伯父一掌将那位仍在嘶声呼救的年轻汉推了中，旋即，又飙了块船板给他依托，自己则撑着船篷到了舵舱……终于，那位外地汉爬上了江岸……然而就在此刻，“轰隆——！”一声响，如沉雷般从远传来，把我们的心都撞得碎了。

木然地，我们立在崩洪滩滩，不敢向远张望——伯父啊伯父！我想：您是已经了努力的，为异方的同行保全货船，也为和我们团聚一块度岁末——伯母为您煨的老白还没冷呢，桌上的菜也还在散着气呢，但是，由于洪实在太猛，惯使然，您终于没能躲避开这资第一险滩——崩洪滩两岸森森左右突于江峡中的礁崖的暗算。

天已暗了下来，北风呼呼，黧黑的石山上，有猿在啼啸；崩洪滩的滩啸声，也一阵似一阵了……哦哦，那不是在为我伯父的悲壮殉奏着一支沉的哀乐么？我吃惊那噩耗居然传开得如此神速，就在我伯父遇难后没几天，我家门前的江面上，倏忽间便聚集了成百条船，桅杆竖立似森林，而帆蓬，却耷拉着只挂了一半（那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哀悼她的元勋和功臣所举行的仪式啊）。

伯母激动得都发起抖来。“你看，你看，船帮里都悼念你伯父来了！”说着，忙拉了我跪倒在堂中的神龛下，声音愈来愈哽咽，喃喃地说着些我听不甚清楚的言语。我想：那一定是伯母在告伯父的亡灵罢。偷偷地，我望了神龛上伯父的遗像，说也奇怪，我倏忽觉得，伯父就是一位哲人，他那肃穆的表情里，包涵着许多让后人一辈也领悟不尽的理……有声音从江面上盖了过来：“佬大，你安息罢……”佬大是我伯父在上的称呼，我回过去，立时便惊得呆了：成百条船上，正跪倒着一片黑红脊背的汉——那是些面对着飓风狂浪敢于将苦难笑饮狂餐的铁铮铮的汉啊！为了表示对我伯父的亡灵重的哀悼，在如此严寒的日。他们竟然全都一丝不挂地赤着上……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等事情发生——那位平素怯懦如女人的船工（就是那位曾留下来看守船只的异乡汉），居然在极度痛苦的烧灼中，能够升华到完全忘我的境界（忘记了几百上千年资的传统德……），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发狂一般，上江岸直朝我们母侄冲来，一手将我的伯母搂起，如滩啸一般一字一顿地宣布：“我——要——娶——你！”伯母的脸刷地惨白，陡然从那汉的怀中挣脱开来，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佬——大——啊！”便猛地朝伯父的遗像扑去，把伯父地搂怀里，许久许久，又人意料地转过来，一双拳如铁锤，擂打着那汉的脯；然而那汉竟任其锤打，一动不动，如一座不可摧的石山……不知是我伯母捶打得累了呢，还是终于被那汉铁打的意志所化？不知在什么时候，她那激愤的拳居然变成了温柔的手掌，在那汉青的脯上痛地抚摸……人们一怔，旋即，一个个便全都低下了去。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