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在学习班接着审查，狗崽一个，咳，吴希声呀吴希声，你哪有条件人家秀秀？退一万步说吧，就算秀秀一门心思要跟你好，就算两人喜结良缘，往后的日怎么过？自己的前途在哪里？毫无疑问，结了婚，就得生儿育女，就得扛一辈锄，就得永远扎农村，自己受到丽达诺娃激赏的十个手指就得变变僵变变得惨不忍睹，变成不是自己指的指。已经练了十多年小提琴的基本功就将付之东，当小提琴家的理想就将成为一枕黄粱梦！……想起这些，吴希声吓一冷汗，不由从墙上取下那把法国名牌小提琴。

第四章天浴（5）

啊，小提琴，只有你，我的心之，才是与我朝夕相、永不分离的伴侣呀！

这把小提琴是法国维约姆琴行制作的珍品。1946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吴希声的恩师丽达诺娃到黎去演，了一周的演收，约二千五百法郎，买下这把名牌小提琴。它的面板是用松的云杉制作的，琴、琴项、背板和侧板都是的枫木。该凹的凹，该凸的凸，弧线曲线都是那样柔和而畅，再髹以橙红的亮漆，装上乌黑的边饰，简直是个姿婀娜的少女啊！

1966年苦夏的一个星期天，才十三岁的吴希声坐了三站有轨电车，又转五站公共汽车，匆匆忙忙赶到老师所住的小别墅学琴，看见丽达诺娃已经神焦灼地站在门前等候。吴希声甚是抱歉，说：“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丽达诺娃苦笑一下：“是啊，现在真有兵临城下的觉，但是，我们还得上完这《最后一课》。”

当时，吴希声来不及明白老师话中的意，他是事后回忆，才猜测老师那时也许已经看到响乐团贴一些大字报，提到领导网罗鬼蛇神等等“罪状”，预她在中国没有立足之地了。老师的比喻真是耐人寻味。她把中国的造反派比兵临城下的普鲁士军队，自己则以都德笔下恪尽职守的法语教师自况，她中的吴希声呢，自然是都德笔下那个不谙世事而且贪玩迟到的小学生了。吴希声早就读过收初中课本的《最后一课》，当时语文老师声情并茂的朗诵，动得全班学生泪盈眶。现在，这样的特殊时刻，提琴老师提起法国作家都德的传世名篇，小希声心里一动，又差儿伤心掉泪。

丽达诺娃拧一把巾给小希声汗，又叫他喝了一杯凉开，再次调说：“孩，来，我们必须上完这‘最后一课’。”

小希声永远不能忘记这“最后一课”。

已经四十多岁的丽达诺娃那天特意穿上一件紫罗兰的曳地长裙，绰约风姿有如孔雀开屏；闪闪发光的白金项链系在洁白丰腴的脖上，显得仪态端庄，雍容华贵。她最后教授的乐曲是莫扎特的《圣母颂》。她的示范几乎与正式演一样庄重。左手握着提琴，右手拎着琴弓，双臂叉前，肃穆而立，目光凝视远方。小希声想，那里是不是有老师虚拟的黑压压的万名观众呢？静息片刻，老师才把琴和弓提了起来。一串沉稳、朴实而沉的旋律，从小提琴的共鸣箱缓缓，小希声就看见穿白长袍、带着慈祥微笑的圣母，驾祥云，乘轻风，衣带翩翩地缓缓走来，穿透窗帘的光随即洒满了琴室。老师的指法和弓法，一向都娴熟自如，超绝，但是那天老师把指、弓、弹弓等技巧都收了起来，因而没有华彩的音符，没有起伏的波澜，她极力表现作曲家的原意，演奏是一和平、博、庄严的抒情，充满了纯净、圣洁、昂的宗教情。即使在那样一个充满血腥气息的年代，小希声也清晰地听到圣母充满心的祝福在城市上空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