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反而平静，并不以为像我这样落魄衰朽、见快饿死了的老还想着女人是件可笑的事。放浪不羁、潇洒半生的画师，他年纪虽轻，这世上什么女怨男痴分分合合他没见过呢。董若极拾起半截红砖，用力摔碎在地上，拣取其中拳大小的一块略磨了几下，握在手中。

嗤嗤声响不绝，碎砖划于粉墙，落下簌簌屑末。我还没来得及瞧清楚，董若极形忽动，衣袖飘扬令人缭。当世丹青第一人，此刻在我前挥洒的那是一只神话般的手。

〃我已忘了她长得什么样。董公，她是一个很的女人，是……世上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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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了，很像。〃我看着那幅画，在破败熏黑的墙上，暗赭线条寥寥几笔，勾勒一个女的廓，〃很像。她……她就是

董若极转，抛去碎砖，那张面黄肌瘦的脸竟也神采飞扬。衣袖一拂，微施一礼，恍惚又是盛世中那个笑傲风月的丹青名家。

〃侥天之幸，晚辈一家三战之中总算不曾失散。便是如今要死在一，倒也好。老先生，没别的可报答您。倘若晚辈先走一步，那也算了。要是您老……晚辈自当携妻女执孝之礼，好生送您老人家土为安，后之事，请您放心。〃

〃好人哪……你媳妇也是好人，闺女也好，唉，你是个有福的啊……这城里真是一粒米也找不来了，他们在屋里打架，那帮兵把人家打死了。我是听不下去了，来透透气，透透气……〃

第36节：十四绘（2）

〃请恩人讲讲她的相貌，我好依样画来。〃

〃晚辈看得清楚，恩人又何须掩饰。老先生，我知您宅心仁厚，施恩不图报，到此地步，若极也再无别可报答您老。今日城中存粮已绝，连一粒米也不剩了。看来我们都是逃不命去的了。虽然如此，您这番仁义晚辈铭于心，若不当面给您磕几个，我死了也不闭。〃

曲就明说，老儿也不敢纠缠，何必如此。我不过是个老叫，有吃的我还不吃啊？疯了，我……我才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搭上我自己……〃

年轻人诚恳之极。我晃了几下，贴着墙，又溜下去，堆作一团。

〃多谢你一番好意啦，你是好人。不过死在哪儿、埋不埋的，也没什么分别。唉……〃我叹了气，〃董公，你若真想报答我，不如替我画幅画儿吧。〃

这连日来动辄下跪哭泣的落难公忽而一扫颓丧之气。也许有些人真的只适合生存在笔墨之中……就像有的人只能活在琴声里。在彩与线条的世界中，他是王者。尘土掩埋的光芒，我看见它从他上迸发。

我颤巍巍地立起来，指着那面破墙。

〃就画在这儿吧。画幅仕女图……公，请你替我画一个女人。对，就画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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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若极微诧异之，但仍恭恭敬敬答：〃恩人吩咐，敢不从命。然此地无纸笔，又不知您要什么样的画。〃

〃晚辈勉力而为，请老先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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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喃喃述说，仰起，在血天空星光下，今夜空气中仿佛又看见那个影。她就在我上，冉冉飘动像一只鸟。可是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离我太远，太远了。

隔着生死，我再也看不清她的脸。

最后一句嘟囔得很糊。我怕他打我。董若极想是没听见。

〃她很瘦，发很长……好长的发……她不喜梳髻，穿绿的衣裳……〃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似兔起鹘落，这幅写意仕女早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