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火海。老人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只能挖战壕，躲在里面，等敌人靠近了搏。晚上睡在战壕里，没人敢合，没人能合。

我那年二。另一位老人说。他说自己学校的名字，我们全无反应，那所从未听说过的学校与我们似乎毫不相。黄老师却调过轻轻告诉我们，那是我们学校的前。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位台上这位话音沙哑、面如木刻的老人是我们的校友，或者说是我们的前辈。我们与他竟有着那么一微弱的关系，穿越了七十多年时光仍没有断裂的关系。在暗无天日的轰炸中，我们的学校曾被夷为平地，只剩两孤零零的，矗立在漫天的硝烟与战火中。

想来也是神奇，我们今天的校园何其之大。尤其是市郊的新校区，它大到我们总抱怨它太偏僻荒凉，空的。它是那么齐整好看，教学楼实验楼育场应有尽有，以至于我们完全无法想象它曾经只剩下两。

不只是我们学校，在战争中被摧残的校园远不止我们一所。“敌能毁之，吾能复之。”老人谈到一位校长说过的话。我们生于南京的前辈不久便投笔从戎，加军校，接着是去保卫长沙。一个连里有50多位同学，打了一仗，牺牲了37个。[4]

“我们一个班也才40个人呀。”阎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念叨着。他的伙伴了他的肩膀。没错，我们一个班有40多人。要是有一天需要我们去打仗，去保卫国家，一场仗下来，是不是一样会只剩下几个人？我偷偷望了米乐一，发现他也在看着我。于是我将胳膊递过去，他用力抓了抓我的小臂，有一疼，给我的脑了一真实。我们都是活着的，在这个明亮的大厅里。

要是真的只剩下几个人，我能活下来吗？米乐能活下来吗？不知。我运气不会那么好吧。简直像40几个人闭着睛奖，我不到那几张彩票的。可是不到，我就会死。而讲述故事的这位老人，他是自己决定离开校园奔赴沙场的，也是自己决定置于牺牲远多于幸存的战斗的。他活下来了，但更多的同学在七十年前就永远地离开了。

或许握着枪站到战场上那一刻，人就是英雄了吧。战争远不是我们在电影或者游戏里看到得那么简单，它给我们带来的威慑太远太弱了，远到我们似乎忘了它的残酷。然而世界上并不是每个国家都是如此，有多少和我们一样大的孩在我这个年龄已经碰过枪了呢？我不晓得。这不是一个应该摸枪或者应该考虑牺牲的年龄，但有时是没办法的。有那么一瞬，我想象到了七十年前的我，想象到了我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巷里，或者一片烧焦的土壤上。也许七十年前就有一个像我一样的男孩是这么死的吧。我不清楚，只想对米乐说，你再用力揪我一下吧，好告诉我，我活在现在，活在不需要突然就死去的时代。

可还是有人突然就死去了呀。

“对不起……”访谈似乎结束了，四位老人齐齐站起来，向在场的所有人鞠了一躬，“我们没有守住南京。”我木然地望着他们说完了这句话，像一被风过的苇草，既不知是要鼓掌还是要说什么。我不明白。茫然间，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下拉着自己的脸。我没看四周的伙伴，不知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从小时候起，我就是个容易被传染情绪的人。要是有人掉泪了，我也会跟着掉的。

“没必要歉呀。”阎希的伙伴轻轻说，只有我们边的几个人能听见，“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是英雄。”他这话让我更难受了。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