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我跟他说起舅舅被枪毙的事，他好像听到一百多年前被枪毙了一只蚂蚁一样无动于衷。我问起他舅舅当年在乡下的情况，父亲抬起糙的手抹了一把鼻涕，然后用沙哑的嗓有气无力地说：“你舅舅二十六年前是村里的一个兽医。”

隔的林福海见我回来了，就过来串门。这是一个发白的健谈的五十多岁的汉，他知我要了解舅舅郑天良，眉飞舞指手划脚地说了整整一下午和一个晚上，他一支接一支地着我递给他的香烟，在叙述过程中多次说到：“你舅舅要是在乡下当个兽医，肯定早就盖起了楼房。”他颇为自豪地说，“乖乖，郑天良那兽医的手艺还了得，什么瘟猪瘟到他手里打两针全活蹦了，骟卵更是一绝，他人不知鬼不觉地往后面一站，突然手往里一伸，两个就骟掉到手掌心了，真神了。一一的，的，炒了下酒，过瘾！”

林福海说当年他跟我舅舅还是拜过把的弟兄，两人关系可好了，只是舅舅当了官后，才慢慢地少了来往，林福海说：“不过，我每次去县城，只要遇到他，肯定请我到他家喝酒。郑天良可是个规矩人，从小就很本分，我本就不相信他是贪官。肯定是有人陷害他。说老实话，当年刘少奇当国家主席都有人陷害，陷害一个副县长还不容易。二十多年前我劝过他，叫他不要当官，骟卵是个好手艺，他不听，这不把命都给搭上了。”林福海长长地叹了气，烟雾在他的脸上破碎。

林福海漫长的叙述逻辑比较混，而且掺杂了许多个人情，为了使故事畅，我决定以我自己的叙述方式客观地再现我舅舅在乡下的生活经历。

先说村西伏岗上的玄慧寺。

玄慧寺始建于唐天宝九年，据《合安县志》记载，修寺庙的是一个唐天宝年间的合安县令周纯法，周县令因利用职权私贩盐败而遭朝廷革职为民，了老百姓的周县令就利用关系公开起了贩盐的生意，还在县城经营了典当、茶叶、竹等生意，聚万贯家财，娶了四房姨太太，五年后又钱捐了一个州官，卷土重来重返政坛自是风得意，县志中说：“忽一日，纯法酒酣，醉卧藏阁，一梦幽帘，见佳丽如云，但无血之躯，形影缥缈若气之浮光。即时绯幔徐起，见一老者衣衫褴褛，执其手腾云驾雾，数万里江山，指迷津，曰，‘天长地久长久善男信女，是人非是非听晨钟暮鼓’。纯法梦醒，顿悟，遂倾其家产馈予贫民，留其余择城东三十里伏岗，建玄慧寺设坛诵经拜佛，四十余年不山门，无疾而终，圆寂瓮，焚见舍利百二十余粒，为世所罕见。”

玄慧寺曾在明景泰、清光年间两次毁于战和天火，洪秀全太平军路过合安时天王在玄慧寺驻扎月余，当年曾有九十九间半庙宇矗立在树木葱茏的伏岗上，到解放大军作为渡江指挥的时候，玄慧寺只剩下二十四间，文革时，生产队拆了寺庙的砖木梁建猪圈，在族公郑九爷等几个旧时代的遗老遗少们拼命保护下，玄慧寺也只剩下四间破烂不堪的正殿，漏风漏雨，行将倒闭。那副千年绝对“天长地久长久善男信女，是人非是非听晨钟暮鼓”也下落不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