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民夫连里（8）

民夫队里有笑声。也有研究父亲那件遭过狗咬的传家宝贝的目光。

他拿着指导员那往河里走，脚踩得冰凌破碎，发啪啪声响。

指导员拄着移过来，站在父亲面前，宛若一架活骷髅。他说：“豆官，不要着急，想想办法，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河。”

指导员说：“桥毁了，修来不及，没有船，只能涉过河啦。”

他撒了一些抹在肚脐上。

指导员说：“过河走桥，没桥乘船，没船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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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夫们望着凝滞的冰河，个个面生畏难之。不但没人报名探河，还有几个民夫提议把粮卸在河边打回，反正解放军千军万不在乎这六万斤小米。

（bsp;指导员愤怒地驳斥了这些反动言论，然后，剥掉棉军袄，褪掉单、布鞋，佝偻着腰站在父亲面前，瘦骨铮铮，好像一铁铸的鱼刺。他嘴乌紫，牙里渗着血，珠灰溜溜的，像两粒冰冷的玻璃球儿。他说：“余代连长，你照顾连队，我下去探河。”

父亲心里一阵，大声吼叫：“指导员，胡闹什么，你下河去见阎王爷？要探河也不到你，快穿上衣裳吧，要探我去探，谁让我抢了个连长呢？余代连长？伙计你是共产党无疑，你封我代连长，就等于共产党封我代连长是不是？”

父亲看看那桥，桥面不知何去了，只有十几焦黑的桥桩兀立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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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河有多？”

激得父亲烦恼，便鲁大骂：哭你娘个球，动摇军心，我宰了你！小母驴不哭了，肚上的血一鼓一鼓的，好像悲恸厚黏滞难以下咽，但父亲认为它不识大不顾大局乘机添，恼怒挥一拳，瓷瓷实实正中驴，小母驴应声倒地，躺在地上打撒泼，无数麻姿态，父亲不理它，它又无趣地爬起来。

父亲说：“谁敢下去探？”

父亲把指导员放在地上，吩咐民夫们快给他穿衣服。指导员嘴了，说话呜呜噜噜，听不清楚。原任连长把军大衣脱下来盖在指导员上。父亲夸奖：“十一指，还行。”

父亲有些草，地说：“你有什么好法？”

父亲脱得一丝不挂，在河边弯腰踢活动骨，小母驴忧愁地看着他。他说：“别看我别看我，你这个小娘儿们。”

父亲一边说着一边脱衣服，一边脱衣服一边咋咋乎乎地叫冷。父亲的健壮和骨架指导员形成鲜明对照。指导员看看父亲上的肌，也许羡慕也许嫉妒，他转着腔说：“共产党员吃苦在先，生死不怕！”说完，就转往河里跑。他的奔跑姿势古怪稀奇，活似木偶运动，动作大步伐小，满都是荒谬表情。父亲看着指导员的背影，突然到一阵鼻酸辣，他几个大步跨，扑到河边，把半截了冰的指导员拦腰抱住，像托一个稻草人，轻松地把他托上岸。

指导员说：“下去探一探。”

一踏河，父亲不由得打了一个凶猛的哆嗦，一寒气从脚底猛烈上升，似乎不是凉，而是两电，两百针，沿着骨、骨髓往上爬行，速度极快，嗡一声到达脑袋，前噼啪放了一阵绿光。父亲叫了一声娘，怪腔怪调，惹得岸上人笑。他继续往前走，上爆起疙瘩，肤绷，发梢儿似乎噼噼啪啪微响，脚起初还能觉到底卵石，几步后就什么也觉不到了。父亲喊了几句氓号，声音滴溜溜转，嘴里一片牙响，僵冷，喊不号来了。往前走

父亲说：“这么冷的天过河，连都要冻下来的。”

父亲骂：“妈拉个你好急，死在河里鱼都不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