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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3/3)

皱纹里都夹着汗与泥土,如纵横的河,滋着古老的大地。家乡的土地是黄褐厚的土层下边是古老的沧海,它淤积了多少万年,我爷爷的爷爷也许知。父亲用古老的犁铧耕耘着黄土地,在地上同时在脸上留下了刻悲壮的痕迹。父亲用脸来证明着我的该打。爹!我又叫了一声爹,你不能这样暴地对待我。我也是大人啦!爹说:比你爹还大吗?你要是敢给我毁了他,我就打死你。我说:你以为我不想生个儿吗?可我已经生了一个女儿,已经领了独生女证。我是国家的,能不带响应国家的号召吗?父亲的嘴角沉重地垂下去,两混浊的泪冲刷着落满灰土的面颊。我们偷着生,不去报,不行吗?父亲说。我说:这是生孩,不是养个小狗小猫。再说,我们的领导已经知了。父亲说:你们领导是怎么知了?我说———我没说这句话前心里充满了怒火,我没说这句话前心里先说:你们把我害苦了,当然,我也把你们害苦了。

大约二十年前,我刚刚上小学,留着齐额短发。有一天,母亲对我说:过来,把给你死吧。我说:不,撒不方便。母亲说:你是有媳妇的人了,还穿开,不怕人家笑话?我说:什么媳妇?母亲说:你爹给你从北庄订了一个媳妇。我说:什么媳妇呀?母亲说:给你饭,衣裳,生小娃娃的媳妇。我说:我不要。母亲把我的扒下来,用一长长的线把我的起来了。

后来,我一年年大起来,骨骼肌胀破了一件件衣服,乌黑的胡须盖过了柔弱的茸,我终于懂了“媳妇”的重大使用价值。我见到了她,隔着很远。那天,我们村请了一台戏,戏台扎在枯的河里,四乡八疃都来看。她扛着一条被几辈人的磨得乌黑发亮的板凳,跟在一群小女孩后边。有人对我说:那个是你媳妇,我慌忙,见戏台上挂着一块天蓝的大布,几十领淡黄的苇席托着天,锣鼓家什打成一片响,台下的孩喊爹叫娘。锣鼓家什响一阵,停了,琴师嘎嘎吱吱的调弦声响,鲜明地盖了河。我终究忍不住,一斜,就盯住了她。她大,因为是夏天,熟透了的脯把一件被汗浸白了的对襟式红褂撑得开裂。她生一张通红的大脸,发乌黑。她把那条看着就知沉重的凳放下,一坐下去,刚抬起来,还未直,人就突然弯曲歪斜着矮下去了。她站起来,脸侧对着我,有三十米远,眉看得清楚,腮帮有些凸,小球般饱胀。她从河沙里把凳来,用脚把沙土踢到凳里,四个全填满,又动着踩,她全,好一阵,又放好凳,坐下。我看到那四条凳在人里又陷下去了,似乎滋滋如泥鳅钻,陷了一会,停住了,她后又接上了一片人,我牢牢地盯住她从人给我的半边,心里一阵阵落。胡琴钻锣鼓。锣鼓淹没胡琴。浪吞没沙滩,浪沙滩,娘———你在哪儿?一个左手握玉米面饼右手提一绿叶羊角葱的女孩站在戏台上大声喊。村里那个人又戳我一下说:你媳妇那腚盘真够宽广的,你要惹她生了气,她一下就把你扁了。我说:去你娘的。戏台上来一个李铁梅,红鞋,红,红袄,红腮,两眉之间一个拇指大的红胭脂,长辫上扎着红绳,手里提着红灯。村里那个人说:又是《红灯记》!我没搭腔,睛总往人里溜,看一,心一,又一凉,凉了又了,我不知是幸福还是痛苦。这年秋天我当了兵。假如我不去当兵,假如我当了兵没提,假如提了没上大学,假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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