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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口无言。的确,在这个家里,是没有多少幸福的成分的,我、她、爹、娘,还有这个刚刚出世的小灾星,大家都感到委屈,都不仗义,可都得忍着,受着,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似乎命中注定,我送走岳父回来,见爹娘正瑟缩着肩膀,把猪蹄子收拾到屋里去。娘和爹用寒冷的眼睛看着我,仿佛我是主人,他们是奴隶。娘在灶下点着火,灶里抢出白色的浓烟,大力直冲房顶,又汹涌地折下来。爹和娘用袄袖子擦眼,把颧骨擦红了,把袄袖子擦亮了。我说:去他妈的,我堂堂的……竟要被这个屠户训斥。我抓起冻得硬邦邦的猪蹄子,用力摔到院子里,一颗接着一颗,好像投掷手榴弹,有一颗飞进嘎嘎作响的老杏树里,白蹄子在黑枝丫中碰撞着,好半天,才缓慢地落下来,惊飞一地麻雀。
你骂谁?妻子在屋里说。
我说:骂你的混账爹。
她说:你爹才混账。
你要是委屈,就跟你爹走,我说。
爆炸(6)
她说:你想得好,我孩子都有了,你还想休了我?党是怎么教育的你?
父亲弯着腰,走出去,把我扔出的猪蹄子一颗颗捡回来。屋里的烟压得我弯了腰,凹凸的地面离我的脸很近。锅里的水沸沸地响起来,父亲从墙角上拖过一块木板,一个瓦盆,把猪蹄子放进盆里,母亲用一个缺口破瓢舀来开水,缓缓地浇到猪蹄子上,猪蹄子在盆里吱吱叫着,翻滚着,浮起来又沉下去。弥漫全屋的炊烟蒸气渐渐淡薄,显出乌黑的墙壁和老破的家具。父亲试试探探地往盆里伸手,黑手缭绕着白雾,虚实相济,构成幻象。黑手从盆里捞出一只水淋淋的猪蹄子,不是扔也不是放,而是在运动中滑落,恰恰打着木板边缘,溅出一圈水星,我看到父亲的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母亲伸出两只手,一手按住猪爪子,一手往下撕毛。猪毛像腐烂的毛毡,一片片脱落,亮出白白红红的猪皮。爹和娘认真极了,连一根毛也不放过。撕净了毛又涮锅烧火,煮猪蹄,煮得香气满屋。妻子用了一天,就把猪蹄啃光,汤喝了大半。后来,妻子对邻人说:俺娘家送来六个猪蹄子,全被两个馋老给啃了。母亲把妻子对邻人说过邻人又转述给她的话学给我听。我听了,惊讶良久……
这碌碡滚滚绕场旋转,我的命和碌碡一般,转过来转过去何时算了,这样的苦光景无头无边。
收音机感情充沛地唱着,好像成了专门替我拉碌碡的妻子配乐。她的哭声变成了一条舒缓的河流,平平静静,不妨碍这一番控诉黑暗家庭感叹悲惨命运的大唱灌进我的耳朵。她也许把自己当成李二嫂了,善良懦弱,漂亮多情,惹人爱怜。她机械地牵引着碌碡绕场旋转着,好像把这劳动变成了对我的谴责。我被李二嫂优美的歌唱动了心,被这骗人的戏剧感动得浮想联翩。我感到自己非常不幸,悲剧是世界的基本形式,你,我,他,都是悲剧中人物。我妻子认为她和李二嫂一样命苦,我认为我比她还要命苦,父母认为他们比我们还要苦。大家都被痛苦压低了头。只有我的小女儿倚在土墙上睡着了,她圆圆的头颅歪在墙上,晒得火红色的脸蛋上,画着忧伤的图画……
妻子把肩上的绳子摔下,怒冲冲地说:我不干啦!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我受够啦。我说:你想跟李二嫂一样吗?她说:噢,你想撵我改嫁?美得你。我知道你这两年学会了照电影,天天跟那些大在草地上打滚,有了新鞋就想脱旧鞋,你别做梦!我打不着鹿也不让鹿吃草。我突然感到一种下坠般———自由落体般的快感,太阳像噪叫着的老鸹向我俯冲下来,金色的麦场像唱片般飞旋。
我的头触到了柔软芳香灼热的麦秸和麦糠,坚硬饱满尖锐的麦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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