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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3/3)

蒙细雨中。

一般算来,我应属于弟。弟,在常人中,或经商从政,腰缠万贯,颐指气使,或纨绔弟,泼无赖,霸占民女,但这一切都和我无关。因此,我这个弟,当得并不十分正宗。

对所谓父亲,我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说起来,我父亲那架“英雄的老风车”,小名瘦狗,大名刘正坤,名义上的某某军医学校校长,也的确应该算一位。那个现代化的大都市,寂静的东郊。山清秀的某一角落,由清代某王府改建成的某某军医学校后院,一座林木森森掩映下的暗黄小楼,就是我家的住所。略显破旧,倒也整洁。小溪门前淌,秋天枫叶如火,天油菜开。奇怪的是,那些油菜,都是我父亲亲自栽,而且,一就是一辈。小溪边油菜,几乎是他天里唯一的作业。这是一象征的作业。手扶小月锄,“咯咯咔咔”,虚弱的,仙鹤一样傲立,虔诚满意的神态,颇得陶渊明“草盛豆苗稀”的遗风。现在,暗黄小楼和门前溪边的油菜,在我印象中,已和我对父亲经历的了解一样模糊。我只记得父亲,一个瘦的男人,那时,大约“文革”前吧,他还不是老人,几乎没怎么上班,很少说话,说话也是瓮声瓮气,间或一阵猛咳,“咳隆咳隆”,这就是我尊称他为“英雄老风车”的原由。说实话,现在想来,我的尊称中,也暗着对他的崇敬意和怜悯。后来,他说不动也咳不动,老风车也转不动了,成天坐在小楼正中客厅,端放着主席石膏像下面柔扎椅上,往鼻孔里。他鼻腔里,还残留着弹片。不知折磨了他一生的弹片,是老蒋、日本人,还是国人兵工厂里制造来的。那想起来可能十分的弹片,不能取。一旦取,他就没命了。这块谁也没有见过的弹片,仅仅只是他衰弱躯内残留的弹片之一。他终于还是没有取鼻腔和上任何一块弹片,就离我们远去。他忍受了无尽寂寞,又领受了无尽的哀荣,闹而悲哀地离去。本来,他是有资格某某山革命公墓的,但他没有,也不愿意。留下遗嘱,叫我把他的骨灰送回家乡。他的家乡,当然也是我的家乡,究竟在哪里?这么严肃的一回事儿,后来,我很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这是后话。可见,父亲的确算,我也的确在祖屋,乌溪小镇和布依族山寨遥相对望的中药世家刘家祠堂黝黑的木板墙上,药罐药臼丛中,看到过祖辈们曾使用过的锄和犁铧。我早已没有了亲戚和本家。我不知父亲为什么那时对我说起老家,说起他的亲人和仇人,总是吞吞吐吐。而且,他对我老家究竟在布依族山寨刘家祠堂,还是乌溪小镇?我为什么姓柳,而不随他姓刘?这样带原则的提问,他从不正面回答。

皂荚(5)

“送你回老家去。”

那年,一九七一。父亲往鼻腔里着药,瓮声瓮气地对我说。

那时,我不满八岁。一场政治风暴,也可能因为某某首长某某号令,他在寂寞的暗黄小楼里待不住了,于是把我送回老家,乌溪小镇,一待就是八年。一九七八,恢复考。后来,我考上某某术学院,离开这里。国运遭厄,家中落,我回来。大学毕业,绘画参军作品获奖,我回来。所以,至今,印象中的我的老家,就是如诗如画的乌溪小镇。或者,乌溪小镇,是我灵魂的老家。

如今,《国2号》系列油画作品创作,行不下去的时候,二○○x年,节,我又回到了这里。

乌溪小镇,它还给了我艺术生命。

这里,也许从这里,父亲参加了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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