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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不知道空剑盒是我们的传家宝。我并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过什么家族的真传。我成为军旅画家,完全是一种偶然。要不是一九七一年,我回乌溪小镇躲避“文革”灾难,或者,那是父亲对我的保护。他认为某总死了,会清查到他头上。他被清查,如果按照血统论,我也一定要受到株连。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把我送回乌溪小镇最真实最直接的原因。如果是,我觉得他太可怜了。一个人的命运,包括我和他的命运,和某总个人的存亡,究竟有多大关系呢。
翠花(3)
“关系大哩……”
父亲很少说话,这次他却说了许多。他说某总打仗总爱吃炒豆子。我们后勤就经常往他烟雾缭绕的作战室送炒豆子。我也多次去送过。还偷偷抓了些豆子来吃哩。当然,战争时期艰苦,有些豆子并不新鲜,有些还没有炒得熟,某总不管这些,他抓了豆子便慢悠悠地吃,白天晚上望着墙上的大地图,边走边吃。吃了炒豆子,他老放大臭屁。可是,他的屁越大越臭,仗就越打越好。他从来就是放着大臭屁打漂亮仗的。
唉唉!这就是威震全球的军事家么?谈起他,父亲居然说得一点不费力,忘了往鼻孔里喷药水。
现在,某总已成了不齿于人类的坏人!那时,我还小。我没有告诉父亲,既然大家可以为了一个目标,同一个碗里抓炒豆子吃,就没有谁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们曾经是多么可爱的普普通通的人啊!吃了肮脏的炒豆子,能放出那么臭的屁。
只不过,他们同时遇上了战争。而且,并非世上所有的战争,都靠吃着炒豆子,放着大臭屁,能够解决!
身披战争累累创伤的父亲,有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嗜好,就是一辈子都喜欢抽那种很粗糙的悠地飘游进了他的鼻孔,渐渐地,他闭上眼睛,像沉睡了一样离去。
翠花(4)
而我跪在他面前,很久很久。
那时,我的泪已经流不出来。也许他带着遗憾,也带着可怜的满足离去。我不知道该怎样向这位久经考验的老战士致敬。我也不知道到这个世界上来付出多少热情与斗志、忠诚和勇敢、情感与爱情的父亲,还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究竟他心灵深处还掩藏着什么秘密,当时,也许没有一个人知道。
不过,善于寻找事物本质联系的我们,似乎无比聪明的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又犯了一个错误。父亲一辈子珍爱的烟叶,早已和他的生命密不可分。原来,他抽烟的师傅,居然是红军女护士小姑娘田翠花。来自江西鄱阳湖,或者红军路上某某山寨的农家少女,刚满十六岁的田翠花,参加红军前,是当地一大地主家的丫鬟、小妾、或者童养媳。为了反抗嫁给一个比她大几十岁的老男人,在表哥、一个长工的帮助下,勇敢而凄惶的翠花,趁月夜翻出大院高墙,往山寨外面的少数民族地区逃跑,在逃跑途中,饿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已躺在一位二十多岁的歪脖子红军大姐怀里。歪脖子红军大姐往她嘴里灌了一碗热乎乎的荞麦面,她呛了几口便活了过来。于是大姐就往她头上扣了顶多余的军帽,那是大姐的护士班刚牺牲了的,或逃跑了的一个红军小战士留下的军帽,翠花懵懵地戴着军帽抹了把眼泪,便参加了红军。原来,为了免去她家那几亩薄地上的田租,父母双亡的翠花进了东家大院做丫鬟。那时她还不满十二岁。所谓丫鬟,就是给那家财主的父亲,一个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的老男人点水烟,有时点鸦片烟。点着点着,翠花的名义就由开始财主儿子的童养媳,变成了老男人的小妾。圆房那天晚上,她死活不肯,逃了出来。
那天下午,观音洞红军临时野战医院。新来的小伙子瘦狗和翠花一起,在开满油菜花的河边洗草药。骄阳。流水。青山。他们坐在河边休息。他们用一种粗糙的草药裹成精致的烟卷。这项工作翠花很熟练。
歪脖子红军大姐,曹桂清,红某军团观音洞临时野战医院军医护士团政委,那年,二十五岁。她的脖子,是当童养媳的时候,不肯和她的傻子男人圆房,傻男人的父亲,一个更傻的老男人,操起一根断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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