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是乌溪小镇专政群众基民兵，虎虎脑的小伙郎天裁，为了寻找那对男女画家回来吃晚饭，发现了他们在青松林里的月光中偷情的。那顿派饭，正好派到小镇西柳如风家。我也正好在他们家躲避“文革”武斗的炮

画家（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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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青松林的有一群基民兵，当然不包括当时还不是小镇镇长的郎天裁。郎天裁那时还是一个只会在田里犁田、河里捉鱼、湖里捞虾、河湾里抠黄鳝的小伙。他们也是后来从青松林里那棵双人松下发现了两堆甘蔗渣和地瓜，并由此推断他们在青松林里了什么。当然，那推断是他们在女儿泉瀑布旁边的小木屋里，被专政群众拖来之后。既然这样，镇上的人们就可以把他们在青松林里的一切描绘得绘声绘。即使如此，那描绘绝对不会超过西方名画，的亚当和夏娃，或者，草地上的午餐。乌溪小镇上的人们从来都不知亚当和夏娃是怎么回事。他们只能据自己的经验和想象，把那对从遥远省城来小镇宣传革命思想的画家，描绘成不知羞耻的偷情男女。可能描绘成在那片如的月光中，把自己的完全暴在大自然之中，或者绘画，或者。画家嘛，要么画别人，要么别人画。总之画家和模特，都不是好东西。实际情况是，在那片松林那片如的月光中，在那棵古老的双人松下，他们都没有，也没有画。他们只是作为从事绘画的一对青年男女，在那样的时刻，坐在青松林里谈了许多各自想说的那些话而已。这里清净自然，远离“走资派”、“鬼蛇神”和革命夺权的喧嚣。他们的谈话也并不是从鬼蛇神开始，莫尚认真地告诉易安，自他在农场的厕所垃圾堆旁边，看见易安把断臂的维纳斯寻找回来的时候，你和你父亲一个因维纳斯而死，一个因维纳斯而活，我心灵中就起了从没有过的震撼。他觉得当年他们打碎用教模特的汉白玉雕像维纳斯，也许就是最大的错误，最大的犯罪。也许，我们都不该那样对待你的父亲，不让他“畏罪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清冷的秋夜，寒鸦鼓噪的黎明，孤零零的麻柳树，农场厕所垃圾堆中，少女易安，把打碎的维纳斯抱在前，像她遭批斗上吊麻柳树的父亲，至死抱着的维纳斯。那晚，她哭着告诉莫尚，父亲对她说，像维纳斯那样横绝千古的艺术珍品，屈指可数的无价之宝，大概只有蒙娜丽莎、思想者和王羲之的兰亭序……人类的绝艺术，总和人类生命与同在。是的，莫尚说，正如我们前的这幅景，它就是我们心灵中的维纳斯。不用说，他们也是谈了各自的打算和忧伤。易安失去了父亲，而莫尚也失去了新的革命政权中的造反派地位。我会继续革命的，莫尚说，画主席像写标语大批判，但是，我们绘画写生的功夫不能丢。我要在这个小镇上绘表现自然山的作品。现在不画，就把它埋在心中。总有一天，我会把我心中的生活、心中的，表现得栩栩如生。其实，那天晚上，他们本就没有带着画笔和画板。他们也不可能在那样的月光下绘画。他们也许滋滋地吃了在清泉边洗好的甘蔗和地瓜。月上中天。小镇东绣楼一带，传来几声狗吠。莫尚站起来走了几步，转过，看到靠在双人松前面仰望月的易安，那张他熟悉透了的脸庞，从没有像今晚的维纳斯一样，光彩照人。他们甚至没有牵手，也没有像我们现在一对相的男女在一起，经常发生的接吻拥抱。而且，我们也不知那天晚上，他们在青松林里究竟待了多久。而浩瀚夜空中那晶亮的圆月，什么时候悄然挂在遥远迷蒙的老君山巅，静静地望着……他们靠在双人松下的影，像月光下的雕像，默默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