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痛了妈的心。

妈抹着泪走到桌前面，哆哆嗦嗦从屉里取一张纸。龙桂华的前一阵模糊，原来这是一封离婚证书。家里的空气凝固住了，屋又黑又低，仿佛快要塌了下来。

纸上盖着血红印章，那么清晰、残酷。父亲到北大荒劳动改造已经八年了，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妈吃了数不清的苦，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可她都走过来了，她没有一埋怨，她的心没有离开过远方的父亲。龙桂华怎么也想不通，已经八年了，也许爸爸就要回家了，一家人苦苦相盼的日就要熬到了，妈为什么要在这最后的日离婚，以这方式来了断多年的夫妻情，拆散这即将团圆的家？

龙桂华和妈相互搂抱着伤心地哭，四个妹妹也哒哒地站在旁边哭，一家人哭了整整一夜。

太刚刚升起来，月亮还留在天空上，一群警察闯家门。妈拉着最小的妹妹靠墙跟儿站着，双目茫然，不一声音，龙桂华吓得挽住妈的胳膊，心里“得得”个不停，两发抖。一个警察给妈带上乌黑锃亮的手铐，还故意把齿卡得的，然后唬了一声：“走！”

嘈杂中，龙桂华听街厉声对她说：“知吗，你妈是派遣特务！”街的话犹如惊天霹雳，把龙桂华和她的妹妹们击倒了，爸是反革命分，妈是派遣特务，那她们就是社会上最受鄙视的一代，这天果真塌了！这个家也塌了！

妈到了公安局，她不任何辩解，人家问什么就承认什么，很快，妈被判了十五年徒刑。

女儿们想去看看妈，可没得到批准。没过两年妈就去世了，据说是患了重病。这个来自西南世家的女人，经受不起一连串的残酷打击，在铁窗里咽下了最后一气。

妈走后，家里的生活陷极度的困难。为了吃饭，孩们把家里的东西几乎都要卖光了。龙桂华初中毕业的时候，各科全得了100分，妈兴极了，送给她一幅明代陆治的字，还说那是爸最喜的东西，让她好好藏着。她不忍心见妹妹们饿着肚，几次想把这幅字卖了，可是她咬咬牙忍住了，她心里说：“留着吧，等爸妈回来！”

龙桂华横下心来到街报名参加了工作，她只想挣钱，养活正在读书的四个妹妹。她曾经如此痴迷地幻想未名湖，还有清华园，然而她面前的一切在倾刻间坍塌了。不是象牙塔塌了，而是她六年努力奋斗的路塌陷了，她被沉重地甩在泥土和石块儿堆积的坑里，永远不可能再爬起来。

龙桂华选择了一天下午，悄悄地来到学校办手续。她勉地面带笑容地走在校园里，她在前别上了一朵黄半只莲，她要告诉人们，龙桂华是真正的优秀学生。

学校虽然放暑假了，可校园里的人不像她想象得那么少。新升三年级的学生趾气扬，意气风发，仿佛他们已经有一只脚跨了大学的校门。一个低年级的男学生在踢球，“哐当”一声把大教室的玻璃窗踢碎了，几个女孩儿吓得尖叫了起来，而那闯祸的男生却满不在乎地抹抹脸上的汗，然后大摇大摆地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