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象是沉睡，又象是昏迷的老人，瑞宣不由的时时不声的祷告。他不知向谁祷告好，而只极虔诚的向一个什么有的人形的“正义”与“慈悲”祈求保佑。这样的祷告，有时候使他觉得心里舒服一，有时候又使他暗笑自己。当他觉得心里舒服一的时候，他几乎要后悔为什么平日那么看不起宗教，以致缺乏着诚，与从诚中激来的壮烈的行动。可是，再一想，那些来到中国杀人放火的日本兵们几乎都带着佛经，神符，和什么千人针；他们有宗教，而宗教会先教他们变成野兽，而后再天堂！想到这里，他又没法不暗笑自己了。

的名词。

同时，他想明白明白钱老人为什么能逃虎，由监狱跑回家中。老人已经落在虎中，居然会又逃来，这简直不可置信！莫非日本人觉得战事没有把握，所以不愿多杀人？还是日本的军人与政客之间有什么斗争与冲突，而使钱先生找到可以钻来的隙？或者是日本人虽然正打着胜仗，可是事实上却有很大的牺牲，以致军人和政客都各动，今天来了明天走，没有一定的办法，没有一定的主意，“二郎”拿来的人，“三郎”可以放了走？他想不清楚。他希望钱老人会详详细细的告诉他。现在，老人可还不会讲话。他愿意殷勤的看护，使老人早日恢复健康，早些对他说了一切。这是亡国的过程中的一个小谜。猜破了这个谜，他才能够明白一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中间的一关系，一个实在的的事件——假若记载下来，也颇可以给历史留下儿“扬州十日”里的创痕与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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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愿看着钱先生。老人的痛苦象是一警告：“你别忘了敌人的狠毒！”老人的哀鸣与各的炮火仿佛是相合的两呼声：“旧的历史，带着它的诗，画，与君人，必须死！新的历史必须由血里产生来！”这警告与呼声并不能使他象老三似的上逃北平，可是消极的，他能因此而更咬一牙，在无可如何之中不至于丧失了节。这就有一意义。至少，也比蹲在家里，听着孩哭与老人们叨唠上一。

想到他的都有疼了，他轻手蹑脚的走去，看看院里的秋，因为钱先生不喜用盆，而把草多数都在地上，所以虽然已经有许多天没有浇，可是墙下的冠与葵什么的还照常开着。看着一朵金黄的，带着几条红的冠，他，对自己说：“对了！你温柔，丽，象一朵。你的丽是由你自己取分，日光，而提供给世界的。可

他的胖脸瘦了一圈，睛显着特别的大。终日，他老象想着什么不该随便忘记了的事，可是一经想起，他又愿意把它忘掉。亡了国的人既没有地方安置，也没有地方安置自己的心。他几乎讨厌了他的家。他往往想象：假若他是单一人，那该多么好呢？没有四世同堂的锁镣，他必会把他的那一血洒在最伟大的时代中，够多么面呢？可是，人事不是想象的产；骨之情是最无情的锁链，把大家的穿在同一的命运上。他不愿再到学校去。那已经不是学校，而是青年的集中营，日本人会不久就来到，把吗啡与毒药放学生们的纯洁的脑中，教他们变成了第二等的“满洲人”。

服了止痛安神的药，钱先生睡得很好。伤和神经还时常教他猛的扭动一下，或哀叫一声，可是他始终没有睁开。

看着昏睡的钱老人，瑞宣就这么东想想西想想。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是有最文化的人——和平，喜自由，有理想，和审的心；不野调无腔，不迷信，不自私。一会儿，他又以为自己是最没有用的废：城亡了，他一筹莫展；国亡了，他还是低着去作个顺民；他的文化连丝毫的用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