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宣依实的报告给母亲，而后说：“他本不该和那样的人来往，更不应该把家中的秘密告诉那样的人！蓝东是个无聊的人，老二也是个无聊的人；可是蓝东无聊而有野心，老二无聊而没心没肺；所以老二吃了亏。假若老二不是那么无聊，不是那么无心少肺，蓝东就本不敢欺侮他。假若老二不是那么无聊，他满可以不必怕东而不敢再上学去。他好事，又胆小，所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失了业！”“可是，老二藏在家里就准保平安没事吗？万一姓蓝的还没有忘了这回事，不是还可以去报告吗？”

“那——”瑞宣楞住了。他太注意老二的无聊了，而始终以为老二的不敢到学校去是白天见鬼。他忽略了蓝东是可以认真的去卖友求荣的。“那——老二是不会逃走的，我问过他！”

“那个姓蓝的要真的去报告，你和老二恐怕都得教日本人抓去吧？钱先生受了那么大的苦，不是因为有人给他报告了吗？”

瑞宣心中打开了鼓。他看到了危险。可是，为使老母安心，他笑着说：“我看不要！”他可是说不“不要”的理来。

离开了母亲，瑞宣开始发起愁来。他是那善于检查自己的心理状态的人，他纳闷为什么他只看到老二的无聊而忘了事情可能的变成很严重——老二和他要真被捕了去，这一家人可怎么办呢？在危中，他看明白，无聊是可以丧命的！隔着院墙，他喊老二。老二不大兴的走回来。在平日，要不是祖父，父母与太太束的严，老二是可以一天到晚长在文家的；他没有什么野心，只是愿意在那里凑闹，并且觉得能够多看小文太太几也颇舒服。碍于大家的目，他不敢常去；不过，偶尔去到那里，他必坐很大的工夫——和别的无聊的人一样，他的沉，永远讨厌，不自觉。“什么？”老二很不兴的问。

老大没弟弟的神如何，开始说心中的忧虑：“老二！我不知为什么老没想到我刚刚想起来的这事！你看，我刚刚想起来，假若蓝东真要去报告，宪兵真要把你，或我，或咱们俩，捕了去，咱们怎办呢？”

老二的脸转了颜。当初，他的确很怕东去告密；及至在家中忍了这么三五天，而并没有动静，他又放了心，觉得只要老老实实的在家中避着便不会有危险。家便是他的堡垒，父母兄弟便是他的护卫。他的家便是老鼠的，有危险便藏起去，危险过去再跑来；他只会逃避，而不会争斗与抵抗。现在，他害了怕——随便就被逗笑了的人也最容易害怕，一个糖豆可以使他喜，一个死鼠也可以吓他一。“那怎么办呢？”他舐了舐嘴才这样问。

“老二！”瑞宣极恳切的说：“战事很不利，在北平恐怕一时绝不会有路！象蓝东那样的人，将来我们打胜的时候，必会治他的罪——他是汉！不幸我们失败了，我们能殉国自然好，不能呢，也不许自动的，象蓝东与冠晓荷那样的，去给敌人作事。作一个国民至少应该明白这一理！你以前的错误，咱们无须提起。今天，我希望你能起腰板，放弃了北平的一切享受与无聊，而赶快逃去，给国家作些事。即使你没有多大本领，作不有益于大家的事，至少你可以作个自由的中国人，不是隶或汉！不要以为我要赶走你！我是要把弟弟们放去，而独自奉养着祖父与父母。这个责任与困苦并不小，有朝一日被屠杀或被饿死，我陪侍着老人们一块儿死；我有两个弟弟在外面抗日，死我也可以瞑目了！你应当走！况且，蓝东真要去报告老三的事，你我上就有被捕的危险；你应该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