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一门，他盖了一间门房，找来一个曾经伺候过光绪皇帝的太监给他看门。每逢过节过年的时候，他必教太监上红缨帽，给他作饺吃。他过圣诞节，复活节，也过五月节和中秋节。“人人都象我这样，一年岂不多几次享受么？”他笑着对太监说。

他没有再恋，也不想结婚，朋友们每逢对他提起婚姻的事，他总是摇摇，说：“老和尚看嫁妆，下辈见了！”他学会许多北平的俏话与歇后语，而时常的用得很恰当。

瑞宣看来，老人的确是为北平动了心，他的白发比去年又增加了许多，而且说话的时候不住的伸脖。虽然如此，他可是不便在意见上故意的退让。他不能为挣钱吃饭，而先接受了老人的斥责。他必须告诉明白了老人：中国还没有亡，中日的战争还没有结束，请老人不要太快的下断语。辩论了有半个多钟，老人才想起来：“糟糕！只顾了说话儿，忘了中国规矩！”他赶铃叫人拿茶来。送茶来的是丁约翰。看瑞宣平起平坐和富善先生谈话，约翰的惊异是难以形容的。

他教过，而且喜，瑞宣，原因是瑞宣的安详文雅，据他看，是有象三十年前的中国人。瑞宣曾帮助他搜集那或者永远不能完成的杰作的材料，也帮助他翻译些他所要引用的中国诗歌与文章。瑞宣的英文好，中文也不错。和瑞宣在一块儿工作，他到愉快。虽然二人也时常的因意见不同而激烈的彼此驳辩，可是他既来自国会之母的英国，而瑞宣又轻易不红脸，所以他们的情并不因此而受到损伤。在北平陷落的时候，富善先生便派人给瑞宣送来信。信中，他把日本人的侵略比之于欧洲黑暗时代北方野蛮人的侵袭罗；他说他已有两三天没正经吃饭。信的末了，他告诉瑞宣：“有什么困难，都请找我来，我一定尽我力之所能及的帮助你。我在中国住了三十年，我学会了一东方人怎样友与相助！”瑞宣回答了一封极客气的信，可是没有找富善先生去。他怕富善老人责难中国人。他想象得到老人会一方面诅咒日本人的侵略，而一方面也会责备中国人的不能保卫北平。今天，他可是非去不可了。他准知老人会帮他的忙，可也知老人必定会痛痛快快的发一顿牢，使他难堪。他只好着去碰一碰。无论怎么说，吃老人的闲话是比伸手接日本人的钱要好受的多的。

瑞宣说明了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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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他所料，富善先生劈就责备了中国人一刻钟。不错，他没有骂瑞宣个人，可是瑞宣不能因为自己没挨骂而不给中国人辩护。同时，他是来求老人帮忙，可也不能因此而不反驳老人。

老人伸了好几下脖，告诉瑞宣：“你上这里来吧，我找不到个好助手；你来，我们在一块儿工作，一定彼此都能满意！你看，那些老派的中国人，英文不行啊，可是中文总靠得住。现在的中国大学毕业生，英文不行，中文也不行——你老为新中国人辩护，我说的这一，连你也没法

喝了一茶，老人自动的停了战。他没法儿驳倒瑞宣，也不能随便的放弃了自己的意见，只好等有机会另开一次战。他知瑞宣必定有别的事来找他，他不应当专说闲话。他笑了笑，用他的稍微有结，而不算不顺利的中国话说：“怎样？找我有事吧？先说正经事吧！”

富善先生的个不很，长脸，尖鼻，灰蓝的珠的藏在窝里。他的腰背还都很直，可是上稀疏的发已差不多都白了。他的脖很长，而且有病——每逢话说多了，便似堵住了气的伸一伸脖，很象公要打鸣儿似的。

当英国大使馆迁往南京的时候，他又回了使馆作事。他要求大使把他留在北平。这时候，他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