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吧？”“当一个国家由旧变新的时候，自然不能一步就迈到天堂去！”瑞宣笑着说。

“哦？”老人急忙吞了一茶。“你又来了！北平可已经丢了，你们还变？变什么？”

“丢了再夺回来！”

“算了！算了！我完全不相信你的话，可是我佩服你的信念定！好啦，今天不再谈，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开辩论会。下星期一，你来办公，把你的履历给我写下来，中文的和英文的。”

瑞宣写完，老人收在衣袋里。“好不好喝一杯去？今天是五月节呀！”

39

由东城往回走，瑞宣一路上心中不是味儿。由挣钱养家上说，他应当至少也到可以松一气了；可是从作“洋”事上说，尽他与丁约翰不同，也多少有别扭。往最好里讲，他放弃了那群学生，而去帮助外国人作事，也是一逃避。他觉得自己是在国家最需要他的时候，作最对不起国家的事！他低着，慢慢的走。他没脸看街上的人，尽街上走着许多糊糊涂涂去到北海看闹的人。他自己不糊涂，可是他给国家作了什么呢？他逃避了责任。

可是，他又不能否认这个机会的确解决了前的困难——一家大小暂时可以不挨饿。他没法把事情作得连一缺陷也没有，北平已经不是中国人的北平，北平人也已经不再是可以完全照着自己的意思活着的人。他似乎应当庆祝自己的既没完全被日本人捉住，而又找到了一个稍微足以自自解的隙。这样一想，他又抬起来。他想应当给老人们买回一应节的心去，讨他们一喜。他笑自己只会这么婆婆妈妈的作孝，可是这到底是一合理的行动，至少也比老愁眉不展的，招老人们揪心一！他在西单牌楼一家饽饽铺买了二十块五毒饼。

这是一家老铺，门外还悬着“满汉饽饽”，“贡细”等等的金字红牌。铺里面，极净，极雅致的，只有几大朱红木箱，装着各心。墙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已经黄暗了的大幅画，画的是《三国》与《红楼梦》中的故事。瑞宣这铺，屋中充满了温柔的糖与糕，还有微微的一油的气味，使人闻着心里舒服安静。屋中的光线相当的暗，可是刚一走近柜台，就有永远剃的光，脸永远洗得极亮的店伙，安静的，笑的，迎了上来，用极温和的低声问：“您买什么？”

这里没有油饰得绿绿的玻璃柜，没有颜刺目的罐与纸盒，没有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作生意的店伙，没有五光十的“大减价”与“二周年纪念”的纸条。这里有的是字号，规矩，雅洁，与货真价实。这是真正北平的铺店，充分和北平的文化相备。可是，这铺已慢慢的灭绝，全城只剩了四五家，而这四五家也将要改成“稻香村”，把心，火，与茶叶放在一售；否则自取灭亡。随着它灭亡的是规矩，诚实，那群有真正手艺的匠人，与最有礼貌的店伙。瑞宣问了好几心，店伙都抱歉的回答“没有”。店伙的理由是，材料买不到，而且预备了也没有人买。应时的心只有五毒饼，因为它卖不去还可以碎了作“缸炉”——一最易消化的，给产妇吃的心。瑞宣明知五毒饼并不好吃，可只好买了二十块，他知明年也许连五毒饼这个名词都要随着北平的灭亡而消灭的！

了店门，他跟自己说：“明年端也许必须吃日本心了！连我不也作了洋事吗？礼貌，规矩，诚实，文雅，都须灭亡，假若我们不敢拚命去保卫它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