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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过了两天，彩牌坊被悄悄的拆掉了。报纸上什么消息也没有，只在过了好几天才在极不重要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印来：皇军已在长沙完成使命，依预定计划撤。同时，在另一角落，他看到个小小的消息：学生应以学业为重，此外遇有庆祝会及纪念日，学生无须参加游行……半年来的苦闷全都被这几行小字给赶了走，瑞宣仿佛忽然由恶梦中醒过来。他看见了北平的晴天，黄叶，，与一切彩和光亮。他的心里不再存着一团小虫。他好象能一低就看见自己的心，那里是一片清凉光洁的秋。只有一句象带着纹的，晶亮的，小石卵似的话，在那片澄清的秋中：“我们打胜了！”

全家的人都围上了他，问他为什么要喝酒。他楞了一会儿，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似乎又说不话来了。泪开始在他的眶中转，他把二年多的一切都想了起来。他没法再狂喜，而反觉得应当痛哭一场。把酒瓶与老二，他忸怩的说了声：“我们在长沙打了大胜仗！”

的把二加到二上，以为世界必从此分为两大阵营，而公理必定战胜权。可是，再一想，以人类的化之速，以人类的多少世纪的智慧与痛苦的经验，为什么不用心智与同情去协商一切，而必非互相残杀不可呢？他悲观起来。聪明反被聪明误，难是人类的最终的命运么？

不过，酒已经买来，又不便放弃。况且，能和家里的人吃一杯，使大家的脸上都发起红来，也不算完全没有意义。

他想不清楚，不敢判断什么。他只到自己象浑中的一条鱼，四面八方全是泥沙。他没法不和富善先生谈一谈心了。可是，富善先生也不是什么哲人，也说不上来世界要变成什么样。因为惶惑迷惘，老人近来的脾气也不甚好，张就要吵架。这样，瑞宣只好把话存储在自己心里，不便因找痛快而反和老友拌嘴。那些话又是那样的复杂混，存在心中，仿佛象一团小虫，爬挤，使他一刻也不能安静。夏天过去了，他几乎没有觉到那是夏天。个人的，家的，国家的，世界的，苦难，仿佛一总都放在他的背上，他已经顾不得再天气的晴与凉了。他好象已经失去了觉，除了脑与心还在活动，四肢百仿佛全都麻木了。了十月，他开始清醒了几天。街上已又搭好彩牌坊，等着往上贴字。他想象得到，那些字必是：庆祝长沙陷落。他不再想世界问题了，长沙陷落是切之痛。而且，日本人一旦打粤汉路，就会直接运兵到南洋去，而中国整个的被困住。每逢走到彩牌楼附近，他便闭上不敢看。他的心揪成了一团。他告诉自己：不要再世界吧，自己连国难都不能奔赴，解救，还说什么呢？

是的，远解不了近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北平人才能协助着国军，把自己的城池光复了呢？瑞宣不再想喝酒了；情而没有行动备着，不过是冒冒气而已。

“长沙？”老祖父想了想，知长沙确是属于湖南。“离咱们这儿远得很呢！远解不了近渴呀！”

把这句话念过不知多少回，他去请了两小时的假。了办公室，他觉得一切都更明亮了。来到街上，看到人车辆，他觉得都可——中国人不都是亡国，也有能打胜仗的。他急忙的去买了一瓶酒，一些生米和香，跑回了家中。日本人老教北平人庆祝各地方的失陷，今天他要庆祝中国人的胜利。

他失去了常态，忘了谨慎，一街门便喊起来：“我们打胜了！”拐过影，他碰到了小顺儿和妞，急忙把生米在他们的小手中，他们反倒吓楞了一会儿。他们曾经由爸爸手中得到过吃，而没有看见过这么快活的爸爸。“喝酒！喝酒！爷爷，老二，都来喝酒啊！”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