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停的，他往西走。他的心中完全是空的。他的老父亲，久病的妻，三个儿，儿媳妇，孙男孙女，和他的铺，似乎都已不存在。他只看见了护城河，与那可的；好象就在路上动呢，向他招手呢。他了。他的世界已经灭亡，他须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在另一世界里，他的耻辱才可以洗净。活着，他只是耻辱的本；他刚刚穿过的那件白布红字的坎肩永远挂在他上，粘在上，印在上，他将永远是祁家与铺的一个很大很大的一个黑，那黑会永远使光变黑，使鲜变臭，使公正变成狡诈，使温和变成暴厉。

过了多久，他不知。睁开，他才晓得自己是躺在了东单牌楼的附近。卡车不见了，三个枪手也不见了，四围只围着一圈小孩。他坐起来，楞着。楞了半天，他低看见了自己的。坎肩已不见了，前全是白沫与血，还着呢。他慢慢的立起来，又跌倒，他的已象两木。挣扎着，他再往起立；立定，他看见了牌楼的上边只有一抹光。

他雇了一辆车到平则门。扶着城墙，他蹭去。太落了下去。河边上的树木静候着他呢。天上有一微红的霞，象向他发笑呢。河得很快，好象已等他等得不耐烦了。发着一声音，仿佛向他低声的呼唤呢。

第二天一清早就有人发现了尸首，到午后消息才传至祁家。祁老人的悲痛是无法形容的。四世同堂中的最要，离他最近，最老成可靠的一层居然先被拆毁了！他想象得到自己的死，和儿媳妇的死——她老是那么病病歪歪的。他甚至于想象得到三孙的死。他万想象不到天佑会死，而且死得这么惨！老天是无知，无情，无一心肝的，会夺去这最要，最老成的

天佑的被泪迷住。路是熟的，但是他好象完全不认识了。他只觉得路很宽，人很多，可是都象初次看见的。他也不知自己是在作什么。他机械的一句一句的喊，只是喊，而不知喊的什么。慢慢的，他上的汗与中的泪联结在一，他看不清了路，人，与一切东西。他的低下去，而仍不住的喊。他用不着思索，那几句话象自己能由中来。猛一抬，他又看见了路，车辆，行人，他也更不认识了它们，好象大梦初醒，忽然看见日光与东西似的。他看见了一个完全新的世界，有各颜，各声音，而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一切都那么闹而冷淡，丽而惨酷，都静静的看着他。他离着他们很近，而又象很远。他又低下去。

“我是商！”天佑喊起来。

走了两条街，他的嗓已喊哑。他到疲乏，眩，可是他的还拖着他走。他不知已走在哪里，和往哪里走。低着，他还喊叫那几句话。可是，嗓音已哑，倒仿佛是和自己叨唠呢。一抬，他看见一座牌楼，有四极红的。那四红忽然变成极极大，晃晃悠悠的向他走来。四条扯天地的红向他走来，前都是红的，天地是红的，他的脑也是红的。他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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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上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的中得要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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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大一！”

行人都立住了，没有什么要事的便跟在后面与两旁。北平人是看闹的。只要睛有东西可看，他们便看，跟着看，一不觉得厌烦。他们只要看见了闹，便忘了耻辱，是非，更提不到愤怒了。

天佑的尸并没漂向大河大海里去，而是被冰，藻，与树，给缠冻在河边儿上。

很快的，他想起一辈的事情；很快的，他忘了一切。漂，漂，漂，他将漂到大海里去，自由，清凉，净，快乐，而且洗净了他前的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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