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洒净，他心中清楚了许多，也就想起日本人来。想到日本人，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自己不肯离开北平，几乎纯粹是为家中老幼的安全与生活。可是，有什么用呢？自己下过狱，老二变成了最没息的人；现在，连最老成，最谨慎的父亲，也投了河！在敌人手底下，而想保护一家人，哼，梦想！

到了德胜门门脸儿，晨光才照亮了城楼。这里，是北平的最不面的地方：没有光亮的柏油路，没有金匾，大玻璃窗的铺，没有汽车。它的路上的石都七上八下的着尖儿，一疙疸一块的好象长了冻疮。石尖角上往往着一冰，或一白霜。这些寒冷的棱角，教人觉得连路仿佛都削瘦了好些。它的车辆，只有笨重的，破旧的，由乡下人赶着的大敞车，走得不快，而西啷哗啷的响。就是这里的洋车也没有什么漂亮的，它们都是些破旧的，一阵风似乎能散的，只为拉东西，而不大拉人的老古董。在

似睡非睡的，瑞宣躺了一夜。迷迷糊糊的，他听到祖父与母亲回来。迷迷糊糊的，他听到韵梅与刘太太低声的说话，（她们孝衣呢。）他不知时间，也摸不清大家都在作什么。他甚至于忘了家中落了白事。他的心仿佛是放在了梦与真实的界。

程长顺天天起来得很早，好去收买破布烂纸。听来瑞宣的语声，他去轻轻的把孙七唤醒，而没敢来和瑞宣打招呼。他忙，他有他的心事，他没工夫去帮祁家的忙，所以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来见瑞宣。

约摸有五来钟吧，他象受了一惊似的，完全醒过来。他忽然的看见了父亲，不是那温和的老人，而是躺在河边上的死尸。他急忙的坐起来。随便的用冷了一把脸，漱了漱，他走去找孙七。

韵梅也想到庙中去哭一场，可是看瑞宣的样，她决定留在家里。

小文没得到任何命令，还继续的一支接着一支的烟。李老人看了小文一，向他手：“文爷，你去几两白吧，我心里难过！”

孙七的事情是在明天，他告辞回家去喝酒，他的心里堵得慌。

刘太太拿了钱，已快走街门，李四爷向她喊：“一个铺只能扯一丈哟，多跑几家！”

孙七，昨天晚上喝了一肚闷酒，一直到上床还嘱咐自己：明天早早的起！可是，酒与梦联结到一，使他的呼声只惊醒了别人，而没招呼他自己。听到长顺的声音，他极快的坐起来，穿上衣服，而后匆忙的走来。中还有酒味，他迷迷糊糊的跟着瑞宣走，想不一句话来。一边走，他一边又打堵得慌，又有痛快的长嗝儿。打了几个这样的嗝儿以后，他开始觉得舒服了一。他立刻想说话。“咱们德胜门，还是西直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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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差不多。”瑞宣心中还发噤，实在不想说话。“德胜门吧！”孙七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而只为显自己会判断，会选择，这样决定。看瑞宣没说什么，他到前面去领路，为是显心与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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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哭了。他恨日本人与他自己。

极冷的小风着他的脸，并且轻轻的他的衣服，使他的没有什么东西的胃，与吐过血的心，一齐到寒冷，浑都颤起来。扶着街门，他定了定神。不，不，不他怎样不舒服，他必须给父亲去打坑。这是他无可推卸的责任。他拉开了街门。天还不很亮，星星可是已都看不真了，这是夜与昼的替时间，既不象夜，也不象昼，一切都渺茫不定。他去叫孙七。

瑞宣走到自己的屋中去，躺在了床上。韵梅轻轻的来，给他盖上了一床被。他把蒙上，反倒哭了声儿。

太赶快去扯布。祁老人带着李四妈，儿媳与小顺，雇了车，到庙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