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哲学教授，带来一台大型留声机，每天在病房里放贝多芬唱片。他情地把全楼的病友都叫来听，只是有一件：谁也不能摸那留声机。留声机的盖上，贴有一张注意事项，每句话的后面，都挂着一个大惊叹号。这位教授写起文章来，也是很用惊叹号的。

孙犁对西洋音乐，向不留意，每天应邀听贝多芬，颇以为苦。不久，教授回北京，他才松了这气。

比起听西洋音乐，他倒愿意选择黄鹂的鸣啭。他觉得这是一天籁之音，对病中的他，尤亲切。在他楼下的那片杨树林里，他发现了两只黄鹂。每天清早，当听到它们的第一声啼叫，他就轻轻拉开窗帘，从楼上观赏它们互相追逐、逗闹的姿态。随着两团金黄的羽的不停抖动，那一声声鸣啭，串铃似地撕破了宁静的空气，报告着大地的苏醒。

他很愿意这两只小生命和他永远作伴。但有天早晨，他到杨树林里散步的时候，看见一位病友正在举着猎枪向树上瞄准，他赶问：

“打什么鸟儿？”

“打黄鹂！”那位病友兴致地说，“你看看我的枪法。”他几乎扭闭。这时候，他不想欣赏那位病友的枪法，但愿他打不准。他正瞄着，两个乖巧的小灵飞走了。乘此机会，他向那位病友言：“不要击黄鹂，我很喜这鸟儿。”

对方立刻答应了他的要求，没有丝毫不平之气：“养病么，喜什么就多看看，多听听。”

他非常谢这位病友的尚情谊。这位病友患的也是神经衰弱，他以为这是真诚的同病相怜：“他玩猎枪，也是为了养病，能在兴上照顾旁人，这品质不是很难得吗？”1由此，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有一次，在海岸的长堤上，一个穿大衣帽的中年人，只是为了取悦边的女友，就开枪死了一只在天空回翔的海鸥。海鸥像一块黑毡布似地摔落在海面上，被怒涛拍击漂卷。猎无法取得，女人请在海面上作的海带培养工人帮忙，工人们愤怒地掉转船而去。这件事，给孙犁留下了很的印象。

可惜的是，那两只黄鹂没有再来。从此，清早起来，楼下白杨萧萧，楼上形只影单，寂寞相对，怅然了很长时间。直到夏天到来，他忙着到浴场游泳，才把这事渐渐淡忘。

在青岛住着，因为不能读书作文，不会弹琴舞，又不喜下棋打扑克，唯一的消遣和好，就是捡石了。时间一长，收藏遂富，居然被病友目为专家，就连他低走路，也被看是从事搜罗工作养成的习惯——当然，这是近于开玩笑了。

下载

然而，人在寂寞无聊之时，上或是迷上了什么，那劲，也是难以常情理喻的。不但天气晴朗的时候，好在海边溅沙踏地徘徊寻找，有时刮风下雨，不到海边转转，也好像会有什么损失，就像逛惯了古书店古董铺的人，一天不去，总觉得会臂失掉了什么宝一样。钓鱼者的心情，也是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