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为有病，不思饮，平日有了果，都是请她吃。有一天，她捧了一把无果，送到我的房间，放在桌上说：“我也请你吃果！”

她说：“这果不同一般，能治百病，比崔大夫给你开的药还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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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姑娘，平日看来腼腼腆腆，总是低着，遇到一定场合，真是嘴也来得，手也来得。后来调到人民大会堂去服务员，在北京我见过她。她大会堂，还参加国宴的招待工作，她给我表演过给贵宾斟酒的姿势。还到中南海参加过舞会，真是见过大世面了。女孩的青，无价之宝，遇到机会，真是可以飞上天的。1数月后，孙犁转到太湖疗养，心总安静不下来。他思念青岛，他在那里住了一年多，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有很多朋友。

我笑了笑说：“我不相信，没听说无果可以治神经衰弱。”

我说：“你知，我不吃果。”

他也非常思念那位女孩，虽然他知，这谈不上什么情。他觉得对自己来说，青才有情，中年以后，有的只是情。他认为对那位女孩来说，也不会是什么情。分别的时候，她只是说：“到了南方，给我买一件丝绸衬衫寄来吧。”

孙犁明白，这样说自然也是一情意。但这可以从好的方面解释，也可以从不大好的方面解释。他想到，无论如何，应该保持冷静：“蛛网淡如烟，蚊蚋赴之；灯光小如豆，飞蛾投之。这可以说是不知或不察。对于我来说，这样的年纪，陷这样的情之网，应该及时觉悟和解脱。”1他从袋里掏女孩送他的一张半照片，还有一幅手帕，捡了一块石，包在一起，站在岩石上，尽着力气向太湖抛去。他以为这样一来，所有的烦恼、苦闷，所有的情纠缠和忏悔的痛苦，都可以抛开了。实际上，“情意的线，却不是那么好一刀两断的。夜里决定了的事，白天可能又起变化。断了的蛛丝，遇到什么风，可能又在一起，衔接上了。”2这里说得很清楚，事情还不是那样容易了结，还有没理清的相思债。这些没有完结的故事，请到他的《芸斋小说二篇·无果》3里去读吧——我们多次说过，这是纪实极的小说；但，作家既然题名“小说”，我们姑且先当小说读。下面，我们就把这些片断抄下来，已经和本书的传主共同走了这样长的路的读者们，自己是可以判断这个故事的可靠程度的：

了一位护理员：二十来岁，个不，梳两条小辫。不算漂亮，但神和说话，都透着妩媚，而且面孔白皙，招人喜。她正在烧锅炉，夜里还要炼钢。渐渐地，她和孙犁熟识了，送给他一副鞋垫。鞋垫用蓝线绣一株牡丹，很致。孙犁收下了——我觉得这是一份情意，农村姑娘的情意，像过去在家乡时一样的情意。我把这份情意看得很重。我见她还没穿棉衣，就给她一些钱，叫她去买些布和棉一件棉袄，她也收下了。

四十三岁时，我病了，1958年季，到青岛休养。青岛木很多，正关路的紫薇，紫荆关路的木槿，犹为壮观，但我无心观赏。经过夏天洗海浴，海风，我的病轻了一些，到了秋末冬初，才细心观察了一下病房小院的景。这原是什么阔人的别墅，一座三层的小楼，楼下是小园。园无人收拾，卉与野草同生。东墙下面，有几株很大的无果，也因为无人修剪，枝杈倾斜在地上。天气渐渐凉了，有些为了来避暑的轻病号都走了，小楼就剩我一个人。有一个护理员照料这里的卫生。她是山东蓬莱县人，刚离家不久，还带有乡村姑娘的朴实羞怯味。虽然不楼房以外的卫生，却把小园看她的理范围，或者说是她的经济特区。，她可以随便摘了送人，现在又把无果的果实，都摘下来，放在楼下一间小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