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来的人，都说是神经衰弱。表面看来，又不像有病。究竟什么是神经衰弱？为什么我就不神经衰弱？”

我说：“因为你不神经衰弱，所以也没法和你说清楚（下面，他说了症状）。”

她听了，笑了起来，说：“那样，无果治不了你的病。不过，它还可以开胃，补肚。你也别不给我面，好歹吃一个。”

她说着从桌上捡了一个熟透了的紫的无果，给我递过来。正当我伸手去接的时候，她又说：

“要不，我们分吃一个吧。你先尝尝，我不是骗你，更不会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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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果轻轻掰开，把一半送我的中，然后把另一半放自己的嘴内。这时，我突然看到她那皓齿红，嫣然一笑。

这果，面面的，有些甜味，有些涩味，又有些辣味。

吃了这半个无果，最初几天，神很好。不久，我又到，这是自寻烦恼，自讨苦吃，平空添加了一些情上的纠缠，后来，并引起老伴的怀疑，我只好写信给她解释。她把信放在家中屉里，不久就“文化大革命”，造反派把信抄了去，还派专人到青岛去调查，当然大失所望。

……

“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老伴去世，我很孤独寂寞，曾照知的地址，给那位蓬莱县的女同志写过一封信，没有得到回信。这也是我的不明事理，痴心妄想。在那时候，人家怎么会回信呢？算来，她现在（指1987年）也该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故事至此结束。为了照顾这个故事的首尾的完整，我们抄下这样一大篇，并“超前”记录了作家后来的事情。这时，他是七十四岁的人了，在故事的结尾，他还留下一段“芸斋主人曰”的饱经沧桑的喻世明言：“植之华而不实者，盖居十之七。而有又能结果实者，不过十之三，其数虽少，人类实赖以存活。至于无果，则植之特异者耳，故只为植学所重，并略备观赏焉。”

这段云烟往事，使孙犁颇起萍相逢之念：“萍相逢，就是当停滞的时候，萍也需要，也离不开萍。一动，一切就成为过去了。”1过去了的事情，还可以在他的记忆里复活起来，除了写上面说的《无果》，他还发过这样很有哲理意味的慨叹：“人之相逢，如萍与。萍滞，遂失其侣。不念萍，萍徒生悲。一动一静，苦乐不同。”2当然，这也许已经不单单是讲那个《无果》的故事了。

疗养生活纪略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