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来了。我抬一望，简直认不来了。

一般认为，孙犁谨言慎行，格平和。但这只是一现象，一个方面。他其实很直，情也容易激动，临事常常不计后果。他明白自己这个“弱”，常常提醒自己注意，结果还是一再事后懊悔。为此，他在“文革”后期，曾为自己写下类似座右铭的句。

祸事之发展，应及时堵之，且堵且开，必成大患，当思之，当戒之。2这样看来，他是谨言慎行了；但这谨言慎行的自我约束措施，恰是不那么谨言慎行的结果。

“改成戏有钱，改成电影还有钱？”

“没有。”中年人回答得很冷淡，只有睛里的那一丝嘲笑带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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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为应付今天晚上的灾难，穿着一破烂不堪的棉衣。

这个造反派，为什么如此对孙犁“垂青”？其中还有一段原委。

孙犁正要转走去，他却大声说：“听说你们写了稿，在报上登了有钱，了书还有钱？”“是的。”孙犁平静地回答。

不料这一句使对方神大变，一句话也不说了。他自知失言，便赶快逃走，心想，对方会以为是挖苦他。继而转念：现在不是提倡工农兵写作吗？不是

我们鱼贯地走来，在楼里排队，我是排，这是内定了的。别的“鬼蛇神”，还在你推我让，表示谦虚，不争名次，结果又被大喝一声，才站好了。

“是的。”还是那么平静。孙犁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以为他是一个文艺好者（他那时常遇到这样的人），就脱说了一句：“你也写吧。”

然后是一个“鬼蛇神”，备上两个红卫兵，把胳膊挟持住，就像舞台上行刑一样，推搡着跑步了会场。然后是百般凌辱。

且说在“文革”之前，他就遇上这么一件事：在一个严寒的晚上，他忽然想洗个澡，因为有病，不愿到街上去洗，就到本机关的大楼里来了。路过传达室的时候，有个穿一灰布旧棉衣的中年人在值班。他悠闲地着旱烟，上下打量着孙犁。孙犁这天穿一件从来不大穿的大衣，还一帽——这些，都是有了些稿费才添制的，他原来也穿过那一灰布棉衣，都是城时统一发的。现在，他注意到中年人在看他，便问：“同志，今天有吗？”

我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当天夜里，电自杀，未遂。1

那时我还不知造反一说，但就在这天晚上，要开批斗大会。他是这个会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先把我们关在三楼一间会议室里，这叫“候审”。我们垂丧气地坐在那里，等候不可知的命运。

病，被允许低坐在地上。不知谁的主意，把摄影记者叫了来，要给我们摄影留念。立着的还好办，到我面前，我想要坏。还好，摄影记者把机放在地上，镜朝上，一次完成任务。第二天见报，当然是造反小报，我的形象还很清楚。”3这是痛定思痛，不免以幽默之，当时的实际情况更要糟。上面这个镜，在他的《芸斋小说》里是这样展开的：不久，我被揪到机关学习，一大门，就看到他正在张贴一幅从房一直拖到地下的，斗大墨笔字大标语，上面写着：“老爷太太们，少爷少们，把你们手里的金银财宝，首饰金条，都献来吧！”

戒行之方为寡言，戒言之方为少虑。

“来！”他对着我喊，“你站排！”

他獭帽，穿呢面貂成大衣，都是崭新的；他像舞台上将一样的站在门，一手握着门把，威风凛凛地盯了我一，了一丝微笑。我自觉现在是不能和这些新贵对视的，赶低下。他仍在望着我，我想他是在打量我这一狼狈不堪的服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