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雨香相随着，赶踏着石阶往上走，只听得王师爷的沙哑嗓在边笑边赞：“好啊好啊，不减当年，真如芙蓉，弱柳扶风……”

“胡大爷，王师爷，封四叔。”韵兰同着雨香一起朝这三人请安。他一直低着，却能到家主爷的犀利目光。从今天走胡家宅院起，他就一直害怕面对这目光，但上午在台上唱戏时觉台下没有它，却又若有所失。方才陡然听到胡大爷的声音，他一时心如鼓，自己也没料到竟红了脸，借着上石阶，他努力平定情绪，还免不了心发慌，请罢安便垂站着，默默无语。

沙哑嗓的王映村，自那年随胡公回广州后，就一直充任胡家的师爷，胡公继承家业，他更成为家主爷的心腹。多好的吃多的油似乎也养不胖他，他依然瘦，只是肤更黑，脸上又多了几皱纹，也就更显猴相了。此时他捻着颏下稀疏的胡须，眯笑：“两年不见，小天寿落得越发超逸不群了！”

封四早不是当年的戏团了，如今下也双了，肚也腆来了，活像那成天笑眯眯的弥勒佛；可一旦双睁大，尖锐的目光如电时，当年那个明的戏团就又脱颖而，更带着几分名班班主的威严气概——他执掌广州有名的芳华班已好几年了，韵兰现正在他那里搭班唱戏。他今天应邀带了笛师陪韵兰来胡家园唱堂会。面对园的主人——十三行洋商之首，他当然要十分客气，十分讨好，话也专拣主人听的说：“胡爷，不是我奉承，你老人家实在是慧识人，天寿真是天生的梨园材料。多少唱旦角的孩一到十五六岁，不是长胡就是长个，再不然长个大结，遮遮掩掩费好些手脚。可你看他，都十七岁了，还是那么小巧玲珑，袅袅娜娜，脸儿白净净生生，真个是弹得破哟！……雨香这孩也刮刮，上午演小香活灵活现，才十三岁，也难为他了。”

这时，天寿抬去看雨香，目光却一下被这宅院和园的主人行截住，一直冷冷地背手而立的胡昭华，乌黑的眉轻轻一扬，似笑非笑，说：“韵兰，别来无恙啊？”

王师爷嘴角一弯，想笑，立刻忍住，却忍不住向天寿投去探究的目光；封四眉尖一耸，惊异地看看主人又赶快收敛；雨香的好奇全在天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见天寿躬款款拜谢，轻声答：“不敢。”

主人终于微笑开来，象牙的面颊上，两长长的酒窝闪烁着，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重又回到天寿上，说：“重游旧地，再晤故人，韵兰宁无乎？”

天寿很勉地笑了笑，举目远望，里一片孤寂和迷茫，随即低下轻声地、淡淡地说：“不敢。”

烟波亭里，顿时一片寂静清冷。

“哎呀，大爷你可回来啦！……”冷香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冲亭就又是说又是笑的，“哎呀呀，真跑死我了，气都透不过来啦！……”他靠着亭滴滴地气，拿着粉红的小手绢沾汗。就这工夫，浣香也跟脚来到，向主人客人们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