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寿俊俏的面孔骤然通红，片刻之间又渐渐地惨白起来。他迅速地扭开脸，睛里竟噙了汪汪的泪，看着就要包不住了，吓得天禄连忙说：“不问了不问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天寿却比天禄更快地恢复了常态，他指着山下说：“你看，怎么会有轿到咱们这儿来呢？……瞧，上了来咱们听泉居的路啦！……”天禄伸一看，果然是那两人抬的小轿，但轿前有人带路，轿后有许多人跟从，还挑着担，像是很有份的人，是谁呢？来这儿什么？

胡昭华笑，自己是到澳门去看朋友，顺路来看天寿的。天寿为他家唱戏累病，他很不过意；又听雨香说听泉居如何之好，也想来见识见识。说着命家丁抬上一担礼品，一筐专给天寿：有一大盒燕窝、一大盒银耳、一斤人参，还有鹿茸、桂圆膏等类补品，再就是冰糖、饯、莲和一包一包的各心。另一筐是贺柳家新居的礼品，无非是火腊风风鱼香茶糯米，装得满满的，堆成了尖，每样东西上都贴了福字大红纸，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他求和降夷没气节，可他要是不求和，皇上能答应吗？那些夷人损失那么多鸦片，如今又派了大兵船占了定海舟山，哪肯轻易就讲和？还不得大大地讹上一笔？可他又敢轻易答应吗？不答应夷人就又要讲打，不又和不成了吗？他的不也保不住了吗？……?”“你这圈都把我兜糊涂了！……和不成就打呗！”“唉，要是讲打，还用革林大人的职，还用他琦侯爷来广州吗？……可广州的官儿们百姓们林大人，为林大人抱不平，不答理他；他呢，还信不过广州官场，抚夷的事也从不找他们商量，就只靠他自己带来的两个亲信官，再就是那个不是东西的鲍鹏……唉，真是四面楚歌呀！……”天寿嘻嘻地笑了：“师兄，在这钦差手下你得了不少好吧？不然你吗这么替他担忧呢？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咱们腊月回这边儿来以后，夷人攻打大角沙角【光二十年腊月十五，英国侵略军攻陷大角沙角炮台。守军奋起抗敌，副将陈连升父及兵勇近三百人力战捐躯。】，官兵死了好些人，广州百姓都站在远岸上瞧闹，谁又拿这当回事呢！夷人不是好东西，那官兵官府又是什么好东西呢？除了林大人咱们心服服，别的，打就打去呗，你担忧，犯得上吗！”“我估摸着，夷人攻陷大角沙角，必是因为琦侯爷对夷人提的条款不认可……?唉，那条款也实在太苛刻了，就连琦侯爷这么敢作敢为的人也不敢应许。可这战火再起、折兵失地的消息传到朝廷，琦侯爷怕也没好果吃了！”“什么条款呀？”“……”“哦，哦，知了知了，是机密不能说是吧？好，不问了。”“师弟你别生气，这事儿，琦侯爷对巡抚大人都是不许说的……”“我不过随一问，谁希罕知它呀！”“我倒有件事一直想不通，要问问你呢。”天禄回朝正房东过间瞧了瞧，压低了声音，“两年前师傅那样，难你还怕他不成？就算烟瘾犯了寻死觅活也是常事，怎么就得你竟冒杀的罪名去那公班土呢？”

来人果然是胡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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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秋领着天禄天寿把贵客迎客厅就座，阿嘉叔送上茶来，宾主照例一番寒暄。天禄天寿默默侍立在侧，又谨守着当年柳家的待客之礼了。

天寿已经嚷起来：“哎呀！轿前的是雨香啊！莫不是胡大爷？爹，爹！”柳知秋从屋里赶来，见此情景，一时手忙脚，嘴都哆嗦了，平和了不多日的面容，刹那间又变得愁苦。他望着天禄天寿忧心忡忡地说：“不知上回雨香回去嚼什么，要真是胡大爷，他此来……我还欠着他那么多的银呢！”哥儿俩顿时也面严峻了：就是拿听泉居，也还不上那一万两烟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