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熙不等天禄唱完，上前一把住珠娘的鼓键，对着天禄横眉怒目：“你小！……这算什么意思？啊？！”

天禄满脸天真，傻笑着说：“不是都在唱《长生殿》吗？我也来凑凑闹！好叫诸位知，我也能唱两句哩！”

杨熙恶狠狠地说：“少来这一！你明明是在形容我！”

天禄还是笑容满面，眉间那竖纹却凹，睛里一片冷嘲：“要形容你小杨侯杨大人，有现成的唐诗，早听人传唱好多次了，今儿一瞧，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哩……”

“什么唐诗？”

天禄挠挠，努力回忆状：“好像是常侍【常侍：唐代诗人适曾为散骑常侍，后人尊称为常侍。】的名句哩：战士军前半死生，人帐下犹歌舞。”然后笑嘻嘻地接着说，“若把帐下二字改作舱中，却不正是前风光？好不旖旎洒脱，果真风千古哇！”

杨熙面孔涨得血红，黑眉飞上额，狠狠抿着大嘴，一双豹瞪着天禄咻咻直，半天才说：“你是不想在大营里混了吧？……”突然吼一声，“狗胆包天！”

怒气“嗖”地直冲脑门，天禄差一就要挥拳扑过去了。他努力稳住了自己，心想就算豁去也得让这家伙心惊肝颤！天禄冷冷地笑：“小钦差乃老大人也，要我走焉敢不从？都讲个临别赠语不是？喏，有一曲本地的近日民谣赠老大人，说得是极妙极真极亲切。”天禄故意清清嗓，然后曼声念：“民谣曰：苏州娼最可夸，明年养小钦差；嘉兴娼家亦有名，明年养小兵丁；惟有宁波娼家哭不止，明年养小鬼！……”

杨熙怒吼一声，抓起桌上的酒壶就朝天禄砸过来，旁边的珠娘突然闪过来，遮挡在天禄面前，“哐啷”一声，正砸在珠娘上，酒壶落地摔碎，珠娘惨叫着双手捂地仰倒地，其他船娘惊叫失声，众人也一拥而上，看视救助。杨熙扑过来打天禄，被众人隔开，阿彦达张应云几个人拖的拖劝的劝，舱里哄哄闹嚷嚷，就像被开的蜂窝，不可开。正不知如何收场，舱上一声断喝，把众人镇住：“阿彦达！张应云！”

将军的声音令满舱的人都闭了嘴，静默中，听将军继续说：“叫刚才唱弹词的潘天禄上来！”

天禄不料将军竟知自己的姓名，反正已经豁去了，也就不在乎了，抬脚就要走，觉得有只手在拍他的肚，低一看，倒在地上的珠娘一手捂着额伤正睁睁地看着他。他一阵惭愧，赶蹲下去，对她说：“真对不起，你倒替我受了伤，叫我怎么回报你呢？……”

珠娘突然把天禄的手揽在自己怀上，把粉黛狼藉的面庞贴了上去，随后抬，盈盈泪，猩红的樱翕动着，分明要说什么，可又猛地扭开脸，松开手，睛一闭，泪珠成串地落下来。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得心惶惶的天禄，便急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