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寿面容变得沉思，说的话也像是想过多少回了：“你不明白，二师兄此举是于义愤：他觉得大师兄弃我而去不仁不义，所以他要而。我虽是石女，并不想连累别人。他也许并不施恩图报，可我不愿受人恩惠，何况这样的大恩大德，叫我背负一辈，在家中永远低人一！”英兰惊异地望着天寿，睛里写着她说不的话：你都这样了，还这么心气傲！天寿看懂了，笑了笑，说：“我虽是残缺之人，可也不能当婢。再说，二师兄也是一时义愤，真的成了夫妻，一家平常过日久

杜丽娘、唱杨贵妃，演她们死去活来寻找她们的如眷，不怎么死去活来，她们终究还是房烛庆团圆，可我自己，连一儿想儿、一儿盼儿都没有，前程一片凄凉……每演到杜丽娘《离魂》，我都恨不得跟她一块儿死掉，倒也痛快净了！……“”我记得，我记得的！“英兰泪说，”每回你唱《离魂》都像是大病一场，有两回还当场昏死过去，后来就不敢让你上《牡丹亭》的戏了。想起来，真叫人……?唉！那回你从江都回来，我就觉着你变了许多，虽然量儿模样儿还是个十岁的孩，可睛变成大人，和以前全不一样了！还记得吗？那回你在小园呆呆地看梅，睛忧伤得就像活过大半辈的人，我心里又难过又害怕，搂着你叫你对说心里话，你只是落泪，使劲儿从我怀里挣去跑了，什么也不肯说……?“”再后来，爹染上鸦片瘾，家里就再没有清静过，闹不完的事，生不完的气，爹不再顾我，娘也顾不上我。我明白，娘所以狠下心，和你一块儿离开家，也是觉得我实在没有指望了……我常常想起老先生的话，我也许就是一辈游戏人生的命，就安心终老梨园，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指望，随遇而安，不也好？……想归想，哪有这么容易，家里的事，周围的事哪能容你安心？就是自己心下也不总是那么死一潭、死灰一片啊……“英兰疑惑自己听错，连忙看看天寿，发现一片红慢慢染上她的双颊，于是忐忑不安地试着问一句：”你是说，也还有动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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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定海以后，英兰很少看见天寿落泪，今天仿佛又回到从前，她又成了个泪人儿。英兰决定趁打铁，一面递给她手帕拭泪，一面接着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下不有个天禄吗？他可是真心真意要娶你呀。”她仔仔细细地把天禄和自己的谈话说给天寿听，然后问：“他对你真可谓一往情，实在难得；你不应声，还天天喝醉酒来避着他，倒是个什么意思呢？就不怕错过这么个好人？……”天寿净泪，低声说：“我还不知他是个好人？所以我不愿伤他，无可奈何，才使这醉酒避开的下策。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我倒不明白了。妹，别怪说话直，无论你多么俊无双，你终究不是个真女人，男人家娶妻买妾，一为传宗接代，二为床笫之，谁肯拿你当张人画儿供着？连天福那么实诚平和温存的人，跟你又那么好，他还不肯呢！天禄竟不在乎，不说天下无双，也是世间难得的了，你怎么还朝外推？”

红更了，天寿没有直接回答，她咬咬嘴，说：“我终究演过那许多才佳人戏，怎会一儿不懂？小时候还罢了，十四五岁以后，自己都能觉自己真是女儿了，明知没有指望，明知是白日梦，有时候还免不了要梦……我以为，我想，我还是不甘心！……我总是还想要试一试，不认命行不行，也许我还有一机会呢？……可结果，结果！……”她突然嘶声喊最后两个字，一反这半天的沉静平缓，猛地坐起，用双手蒙住脸，亮晶晶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手掌下方沿着下颏往下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