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三天大混，葛家竟奇迹般地安然无恙，侥幸地成了漏网之鱼。鞭打土匪和安民告示的消息，很快就传来了，大家都松了气。最是憋闷在后楼楼承尘之上，受了三天三夜暑煎熬的英兰和几名女仆，就忙着打洗脸，然后下来到宅院中最大荫凉的后堂堂屋，或最风凉的井亭，好好舒一舒浑酸痛的骨，一憋了三天的窝气。

六月十七是英兰的生辰，她吩咐女仆在中堂摆了供桌和简单的祭品，却不是为了自己。她说危难之际没有庆生辰一说，但今日是老爷殉国整整十个月，昨夜他梦来会，笑异于平时，必得祭他一祭。天寿心酸难忍，跟着跑前跑后地布置香炉、红烛和瓶。

天寿盯着画，舍不得移开目光，英兰疑惑地瞧瞧她，她嘴角撇了撇，忍住心一阵突发的悲酸，伤地低声叹息：“这画，简直的就是咱家听泉居……”

天寿忍不住大叫起来：“天哪！这是文徵明的手笔呀！”

天寿目光在画面连，嘴也兴奋地不停声：“谁都知，唐伯虎最善画仕女画，但妆仕女，听说他一辈画的不超过五幅……这能是真的吗？”

英兰笑笑，的眸中既有凄楚，又有得意：“你细看题跋下的印章，有虎纹章，还有六如居士印，确是真迹。”

“我可以先看看吗？”天寿沉痛地问。

这是一幅极细的工笔人画，画中，那个弯眉细目、小如樱桃的妆女，正慵又无聊地翘着尖尖玉指，剔着她的长指甲，不但衣裙和披帛如在闪动飘拂，就连服上织绣的、边饰上极细的金丝银线纹，也细致清晰、活灵活现。最是仕女上的冠，极是绚丽繁复、彩缤纷，那金雀尾，那玉簪，那垂垂的细珠苏，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一毫舛错，叫人觉得伸手就能把它们从画中取来。

天寿从织锦缎长盒中小心地取一个卷轴，展开，一片山野景象扑帘——?碧山清溪旁，古松老树簇拥着数间茅敞轩，堂中二宽袍大袖文士对坐方几对饮，侧方一屋小童仆在炉前扇火煮茶，用笔设细致匀称，画面传达的清幽恬淡宁谧，立刻使天寿想起了自家的听泉居。再看画题跋：“嘉靖辛卯山中茶事方盛陆传过访遂汲泉煮而品之真一段佳话也徵明制”

英兰默默。

第三个卷轴却是横卷，完全展开，天寿惊得“啊！”一声，立即用手捂住了嘴，闭目片刻，再睁时，一脸庄重，面对这幅横卷竟是满腔敬仰之。她呆看了半晌，低声自语：“小何幸，岂能不拜！”说着就将此卷放上供桌，对着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英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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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兰，低声说：“是真迹。”

这是宋代大家苏东坡的《寒帖》！

民告示，严禁纵火掠，告示还说，即使夷兵犯禁，也准居民首告，查清真相，决不姑宽！

展开第二个卷轴，天寿又是一声惊叹：“老天！唐伯虎的《妆仕女图》！”

此帖是苏东坡被贬黄州时的书法杰作，行家说此作用笔心手相应，追随文章意蕴，时而灵转畅快，时而顿挫沉郁，如行云，止于所当止，行于所当行；更因为后面还有宋代另一大家黄的大字长跋，双并呈，被历代文士誉为“天下第一”。天寿只听人说过，连赝品都无缘得见。即使此卷是假，也是宋代人制作的可以真的极细致的摹本，能够一见也是三生有幸！天寿再不问《寒帖》的真伪，只一遍又一遍地观字帖诵词章，轻轻地摇晃脑，满面得意和沉醉。

英兰沐浴熏香，换上一缟素，然后郑重取了三卷字画，说是葛云飞留赠给她的，祭奠拈香跪拜时，非挂它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