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十妞妞！妞妞真！妞妞聪明！然而妞妞再也没有力数数了，我也不数数，只是不停地爬上，奔下，在这夜，在黑的十八层楼梯上，像一条长长的气里的一块咳不来的血痰。

“我想过了，还是不给她放疗吧。”

“回外外，回外外！”她生气地叫。她不怕冷，冷能镇痛。我听从。她靠在我肩上，不抬地说：“这是外外，外外好，外外真好。”

她知没有，重复说：“去外外。”

她上就要不醒的长眠，在长眠之前，还必须痛楚万分地走过这些不眠的长夜。当我抱她奔下楼梯的时候，也许有一轻盈飞的觉转移和缓解了她的痛。下，下，不停地下，但愿这楼梯永无止境，可是它在底层突然停住了。我立即抱她重新往上爬……

“我们得想个办法。”我对雨儿说。

“她还那么可。”我说。

“有时候你是哲学家，而我们是——市民

我只好真的抱她到外面，但外面实在太冷，我立即回到楼里。

第十二章磕着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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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大街上车笛声多了，走廊里传来了门的开关声，天亮了。我们和妞妞一起度过了又一个凄苦的不眠之夜。

“可是可，但你不能看不清总的形势。我知你是想和她多待几天。你想想，有这几天没这几天，过后看都是一样的。”

一面的录音快放完了，她说：“音乐没了，知没了。”有一自豪。雨儿翻面。她说：“又响了。”我没有听懂，她可真着急，说了又说。雨儿听清了，向我复述一遍，她才满意。她是这样渴望，每回我们听不懂她的话，她都非常焦急，一再重复，直到我们听懂了，复述来，或作应答，她才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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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了哲学家了，我只是诗人。”

“这一关是躲不掉的，现在减轻了，以后还会重。我们迟早得面对这一关。”停顿一会儿，她轻声说：“还是让她早升天堂吧。”

五

“我是想减轻她前的痛苦。”

“去外外。”她要求。

她绵绵地躺在我怀里，眨着睛，静听音乐。半晌，轻声说：“唱歌，妞妞唱歌。”又半晌，轻声叹：“真好听。”连叹三次。

她听见了我的声音，哭着对自己说：“爸爸在这里呢。”在我怀里，她渐渐止哭了。她实在是哭累了。我抱她到走廊里。

起风了。她抬了一下，说：“风，风大，真大呀。”我问：“回家好吗？”她同意：“回家家听音乐。”

“下，下！”她在我怀里不停地喊。

正听着音乐，她又被一阵剧痛袭击，哭喊起来：“磕着了！磕着了！”我往返快走，百般哄她，也不能使她止哭。可是，疼成这样，她仍关注着音乐和外界的各声响，不断有所反应。正哭着喊着，她会突然停一下，预报下一个节目，提示某一句歌词，或者告诉你：“车响”，“门响”……

有鸽那么大，使她几乎不能合嘴。由于哭喊和挣扎，裂的嘴了许多血，一排整齐的小牙齿浸在鲜血中。

外面冷，我停在底层大门内，哄她：“已经在外外了。”

前些天，我们已经带妞妞去过北京医院，询问再次放疗和作化疗的可能。医生认为，放疗只起局控制的作用，化疗太痛苦，且存活期也不会长，力劝我们放弃。但我没有完全死心。也许有一天，我们回顾往事时会说，当初妞妞癌症扩散，我们都绝望了，没想到她放疗化疗全抗过来了，活到了今天……然而，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幻想太离奇，没好意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