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周炳噼哩啪啦地了一顿。周炳看见掌柜的已经帮定了郭标，料想多说也没用，就只是呜呜咽咽地哭着不开。郭掌柜打了他一顿，见他毫无悔过之心，就把他打发了回家。

这次回家，周炳的声誉比前三次更为低落。从前不过是痴、傻、呆、笨，没些见识，没个低；就算把他叫秃尾龙，也不过是犯上作。闯祸招灾，这回可不同了。掌柜的说他手脚不净，打发回来，竟是个盗窃的罪名，最为人所不齿。左邻右里，料想此后一定再没人敢收留他，因此都把他叫“废料”，判定他此后一定是个不成材的没用东西了。可是事有凑巧，周炳回家之后，济群药铺的银钱还是日见短少。郭寿年有一次在屉里的银毫铜板上了记号，假意外一转，回来查看，竟不见了一大半，再一追问，郭标就都招认了。郭寿年把情形详细告知了杨志朴，辞退了郭标，想把周炳再叫回药铺里。周铁和周杨氏想想也不错，可是周炳心里害怕，再也不肯回去。爹娘没法，只得由他。人家把他叫“废料”叫惯了，也就不改了。

5看娣

陈家二姑娘陈文娣和她邻居何家大少爷何守仁虽是同学，在学校里一向很少说话。因为何守仁材矮小，女同学们都瞧不起他。哪怕他有钱，穿得漂亮，也无济于事。只要她跟何守仁在一块儿说上三句话，女同学们就要公开取笑她。平时在图书馆里，在运动场上，甚至在校园之中，就是何守仁跟着她跟上一两个钟，没机会说一句话的时候，也往往是有的。有一天，他们又在校园里碰上了。陈文娣瞅见四周没人，就对何守仁说：

“何君，依你看起来，人类的灵和是互相一致的呢，还是互相反对的呢？拿咱们三家巷里的小怪周炳来说吧。他的漂亮是大家公认的了，可是他的灵魂就聚讼纷纭。如果灵是互相一致的，他就应当是个好人；如果是互相反对的，他就应该是个坏人。何君，请你指教我。”她一面说，一面情地笑着。她的发是棕的，睛是棕的，脸也是棕的，全就像一团棕的烈火一样。何守仁望着她，好像被她烤熔了似的，既不会动弹，也不会答话。陈文娣看见他这样狼狈，用一自我欣赏的声音笑着、笑着就走掉了。何守仁十分后悔。为什么平时胡思想，倒什么话都想得来，到了该用上它的时候，却连一句也不见了呢？他后悔得直揪发。后来他把陈文娣的话仔细想了又想：“人类灵互相一致？对，她说得对，是一致的。小怪周炳？为什么把那小王八叫小怪？是了，这是喜他的意思。不然，为什么说他的漂亮是大家公认的呢？对，喜和漂亮也是互相一致的！”最后，他从那段话里证明了许多东西。他证明了陈文娣认为周炳是好人。他证明了陈文娣要求他帮助周炳。他证明了陈文娣对他说这段话是对他一情的表示。因此，他也认为周炳是好人，又逐渐对他喜起来。他觉着这样才得上跟陈文娣互相一致。过不几天，他就对他爸爸何应元提建议，要周炳到他们乡下震南村给他家放去。何五爷说：

“他不偷别人的东西么？”

何守仁辩白：“不！哪有这回事！事实证明了他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