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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半天,还不见爸爸开腔,有点不耐烦了,就说:“爸爸,你怎么了?话说了半截,吊得人怪难受!难道他家也是发的死人财,你不好意思说出口?”周铁鼻子里哼了一声,笑着说道:“不是发死人财,就是发病人财,那光景也差不大离儿!你大姨妈嫁到他家的时候,你大姨爹的身家也厚不到哪里去。我打铁,他做小买卖,咱俩挑担也都是难。可是后来,约莫十来年光景,那升的升、落的落,渐渐地就分做两岔儿了。这富贵的事儿,算是谁也料不定。要不,你外公肯把你大姨妈给了你大姨爹,把你妈给了我?说不定那时候咱家比他家还好看些儿呢!可是就坏在这个后来:他不知怎的沾了个洋字的光,几个斤斗就翻上去了。我呢,像刚才说过的,还是抡我的大铁锤。自从革命党干掉了凤山将军之后,你看他陈大爷那股浪劲儿,真是没得说的。年年打仗,咱们忧柴忧米,人家忧什么?怕钱没处放!再后来,说是全世界都打起仗来了,他更乐。就像是越打得仗多,越死得人多,他越像个纸鹞儿似地往云里窜。你看这大楼房不是全世界打仗给打出来的么?”
周炳淘气地说:“这样说来,打仗还是好!”
铁匠拉长声音说:“好。——怎么不好?不是好到咱们现在这个样子?”他拿起葵扇使劲拍打着小腿上发痒的地方,然后接着说下去道:“蚊子真凶。——不用问,这就得看运气了!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我就对他说过,看来剪刀铺子还好赚,不如开个店儿吧。就跟你大姨爹寻了几个钱,把咱们这间破房子押了给他,开起剪刀铺子来了。可也真怪。生意倒挺好,天光打到天黑,都不够卖,就是算起账来,没有钱赚!人家又是怎么赚的呢?这才有鬼!因此上不到两年,铺子倒了,背了一身臭债,咱两父子还是去给人打工去。这不是命么?我活了四十岁,没见过谁像陈大爷发得这么快的!不信你自己试试看,那可不成。人家糟蹋陈大爷,说他跟洋鬼子倒尿壶。就算带倒尿壶,咱们也不成。我是认了命了。我什么也不想望了。抡大锤就是!遇上你大姨爹发脾气,不讲亲戚情分,我也不吭声,悄悄走开拉倒。嫌穷爱富,谁不这样呢?有钱的人命硬,发脾气也怕是命中注定,该他发的。”
周炳差不多自言自语地低声说:“哦,原来都是发死人财的!”
周铁连忙禁止他道:“当着人家的面,你千万不能把真情戳破。千万不能这样说。总之,一句话,你在他两家人面前,万事都要留神。就是小孩子家玩耍,也得有个分寸,别乐到了尽头。你会吃人家的大亏的!”
“知道了。”周炳这样应承了,可是又说道:“不好是何五爷跟咱大姨爹不好。他两家的哥哥、姐姐。是咱哥哥、姐姐的同学;他两家的弟弟、妹妹,又是我三年前的同学。他们对咱总不会坏,总不会嫌咱穷的。我倒怕自己再不上学,人家一定会嫌咱没知识,愚蠢。”
这时候,陈家的两扇矮铁门带着沉重的、缓慢的响声打开了,四小姐陈文婷穿着漆花木屐,手拿一把鹅毛扇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今年才十三岁,长得苗条身材,鹅蛋脸儿,编一条大松辫子,穿一身白底绿花绉布短衫裤,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无拘无束的快活劲儿,十分逗人喜爱。她走到街边灯下面的另一张长石凳跟前,坐下来,对屋里叫道:“快来,三姐。这里凉快多了。”屋里有一把圆润的嗓子拖长地应了一声,说:“来,来,就来了。”跟着有一个身材略短,肌肉丰满,圆脸孔,圆眼睛,辫子又粗又短的大姑娘走了出来。她是这屋里的三小姐陈文婕,今年才十五岁,性子又温柔、又沉静,人人称赞。她穿着一身点梅纱短衫裤,一双黑漆木屐,看来她是喜欢黑色的。她两姐妹坐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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