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酒杯，对他的老婆区杨氏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得很简短，但是说得那么斯文，简直使举座为之惊奇。

他说：

“日这个东西，简直像只老鼠。你望着它的时候，它全不动弹；可是你扭歪脸试试看，它溜一下就溜掉了。不是这样么，老伙计？”

老伙计笑了。其余的人都笑了，他自己也笑了。在桌上吃饭的，除了他俩是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之外，其他两个女儿、两个儿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笑得搁下饭碗，掏手帕来泪。大女儿区苏，今年二十岁了，是个熟练的手电筒女工，笑得很开心，但是还有矜持。二女儿区桃，今年十八岁，在电话局里当接线生，人家都不叫她本名，只她叫“人儿”。拿省城话来说，就叫“靓女”。她笑得恰合份，既是无忧无虑的开怀大笑，又显得妩媚又温柔。第三的儿区细，今年才十六岁，在一间印刷所里当学徒。他笑得前仰后翻，差一儿坐不牢，摔在地上。小儿区卓，才十一，在家里跟着学鞋。他本来还没听懂什么意思，只是跟着大家笑。区华望着这一群儿女，又望着他的能的老伙计，那车鞋面的巧手女工，就不自己说的话是错是对，从心里面生一无边的乐趣。

区华这慨是有所指的。他想到自己家里，也想到住在三家巷的那两个连襟，周铁家和陈万利家，不过他嘴里没说来。当初杨家老丈人把三个女儿陆续嫁给陈家、周家和他区家的时候，也是经过了一番挑选，斤两都差不离儿的。可是大姨妈跟着大姨爹先发了，享了福了，儿女穿鞋踏袜，粉雕玉琢的一般。二姨妈跟着二姨爹，前几年光景不大顺坦，这几年工的工，读书识字的读书识字，也看着要发起来了。只有三姑娘嫁到南关珠光里他区家，如今还得起早睡晚，一天吃一天，儿女们也都没有半文墨。幸亏他的老伙计那门手艺还不错，他在这一项上还夸得上。这样，他虽比不上他那两家连襟，也就心满意足了。

说实在话，这四、五年的变动也真大。单说周家：周铁的发和满嘴的络腮胡都白了；周金右手的大拇指叫机给轧扁了；周榕当了小学教师；周泉中学毕了业，在家里闲住着；周炳也从小学毕了业，如今在中学念书了。照区华看来，这就好像大家都在匆匆忙忙地奔赴前程，而他自己就老是对着那钉鞋掌的铁砧，一也不动弹。说到陈家，这几年更加锦上添，叫别人连正都不敢望一望：陈万利越老越结实，生意也越越大；大小陈文英当了军官太太；大少爷陈文雄当了洋行打字；二小陈文娣当了商行会计；三小陈文婕、四小陈文婷都在大学、中学念书。要是加上何家的何守仁读大学，何守义读中学，何守礼读小学的话，区华给他们算了一下，在三家巷里面，如今就有两个大学生，八个中学生，两个小学生。三家人的孩个个念书。不能不说文昌帝君的心有不公正。就算周金念书不多，可他总算念过正经的学堂。区家跟他们比起来，那是“八字都没有一撇”呢。区家三代都没过学堂，也都没开过蒙，没拜过孔夫。如今还算区桃自己争气，有了电话局一份工，晚上休班的时间，自己买了些课本、簿，请她表弟周炳教着认识一两个字。……区华觉得日过得快，觉得社会上确实发生了一些新的事情，就是这些了。至于社会上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什么事，为什么许多人都兴采烈地吵吵嚷嚷，刘震寰、杨希闵跟莫荣新、邓本殷有什么不同，蒋介石和陈炯明有什么差异，他就不大清楚，也没有心思去多了。团年饭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