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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在三家巷陈家的楼下客厅里，完全是另外一场面。陈文娣完全像一个成熟的少女，雍容华贵地坐在那棉和草垫的安乐椅里，她上那件黑的、闪光的薄棉袍，把她脸上的愠怒和恐惧映照得更加鲜明。何守仁在她磕膝盖前面的地板上缩成一团，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也分不清他是在坐着，蹲着，还是跪着。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忽然之间，何守仁从地板上了起来，像和敌人骂阵似地说：“你还不开腔么？你还是那样残忍么？你要把我的心撕成碎片么？你要把我的生命整个儿毁掉么？你对我连一怜悯也没有了么？”这腔调完全不是平日那矜持、老成、悠闲、永远立于不败地位，像俗语所说，“永远站在赢的一边”的大学生何守仁的腔调。他的瘦小的，因为暴躁而更加瘦小了。那脸上的五官，也地收缩到一块儿去了。陈文娣除了觉到威胁和厌恶之外，丝毫觉不到别的什么

不多一会儿，陈文雄和周泉两个走了第一公园。他们向左拐，在音乐亭后面不远的地方，找着那张坐得惯熟了的、绿油漆的长椅，两人挨着坐下来。这地方灯光不太亮，也不是没有灯光。他们彼此只看见对方的影，却看不清对方的面目。——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去了。陈文雄一只手围住周泉的斜削的、没的肩膀，一只手随意在西装外衣的袋里，到非常幸福。周泉也不声。她那半眯的睛望着那疏星的、黑沉沉的天空。轻微的寒气在木之间动着。她觉得到坐在她旁的男那混合着烟草气味的、上面散发来的气。后来，陈文雄说：“泉，五四运动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年了。你的斗志还决么？打倒礼教，提倡欧化，解放个，男女平权，你对这些还有劲么？”周泉说：“当然。为什么不呢？”陈文雄说：“是这样：我觉得你二哥阿榕是真正要革命的，可是——”周泉抢先说：“你自己呢？你不是沙面罢工胜利声中的英雄人么？”陈文雄说：“我自己自然也是真心真意，可是李大哥、大夫、何守仁他们，我看就难说。我也举不确实的凭据。”周泉想了一想，就说：“人有时也得看环境，很难个个一样齐心。人家当了党官、军官、大学生，都是青云直上的人，比你们这些洋行打字、小学教师，自然就不同一些。比方拿我自己来说，我又不能升学，又找不到职业，我真担心自己在社会上是不是能够保持独立平等的地位！”陈文雄说：“你怎么又傻起来了？有职业，不一定有独立平等；没职业，不一定没独立平等。在我的灵魂里，你永远是尊贵的，独立的，平等的，庄严的。”周泉嘻嘻地、满足地笑着，睛因为受了动，充满了泪。陈文雄又说：“自然，你的生活应该有些变动。如果你想升学，我负完全的责任；如果你想组织一个幸福的新家我也不敢有半异议。”周泉的心突突地着，低声问：“你呢？你怎么说呢？你知，你说一句话，比我想三天还要来得清楚。”陈文雄说：“要我的想法，我觉着咱们应该向新的乐园跨一步。咱们果然能够创造一个最新式的家的话，这件事本就是一个革命的、大胆的行动！咱俩会更加幸福，更加烈，更加充满人生的勇气！”说到这里，他们烈地互相拥抱起来了。他们烈地吻着，说着幻想的、妙的诗句，周泉的泪沿着发烧的脸颊淌下来……

挤眉地回答了一句：“不知，你不会自己瞧去！”也没有多说话，就走过去了。在朝天街，他又碰见了陈文雄和他妹妹周泉，两个人手臂扣着手臂在惠路上走，说是要逛公园去。他十分心急地一面走，一面搔着脑袋自言自语：“怎么，真是不夜天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