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迷人的岁月

他们的学校预定在人日之后三天开一个规模盛大的恳亲会，那天晚上要演白话戏《孔雀东南飞》。为了这件事儿，陈文婷连日来都烦闷得愁眉不展。早在去年年底，那戏着手排练之前，周炳就来找过她。周炳这时候虽然只念初中二年级，因为过去停学的缘故，比陈文婷低了两年，但是却被选学生会的游艺长。初级中学的同学当长，这是破格的事儿。在《孔雀东南飞》的演里，大家推定他演男主角焦仲卿。陈文婷看见他来，心里就了一，听说要叫她演戏，心里就得更厉害了。她说：“你打算要我演什么角？”一面心中猜想，一定是要她演女主角刘兰芝。后来她知是要她演焦仲卿的妈妈——一个恶毒的老太婆，直气得从那棕的珠里溅两颗泪珠来。她冷冷地说：“不怎样，反正我不兴演戏！”等到她知了演女主角刘兰芝的是她的表区桃的时候，她对演戏这桩事儿本，也狠狠地咒骂了一顿，她说：

“人家桃表就是比咱们开通，人家是接线生，整天在电话上送往迎来，也不知要应酬多少男人！怪不得磨得牙尖嘴利，嗓门儿的，正好演戏。不是我故意糟蹋桃表，人家都说没事儿也要拿起电话筒，找女司机聊天，还可以请看戏，请吃饭，来者不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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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以为你不声，可以使别人更加你。你不吭气，我就来告诉你吧：整条三家巷都在背后笑你了

看见周炳的漂亮的圆脸涨得通红，一声不响，使人怜悯的心神不定的样，她觉得很快活，就继续说下去：

她骂了这几句，觉得还没有骂够，停了一停，又说：

“演戏这个玩艺儿，到底算个什么行当？当着这么一千几百人，摸摸，挨挨靠靠，还有个羞耻？说起话来，尽说些麻的话儿，叫人听了，起疙瘩！你在戏台上和桃表成了夫妇，你将来也能和她当真成为夫妇么？女孩演上几回戏，不知要赚来几个丈夫呢！”

脸，迎她们。陈文婷到胜利的骄傲，就像黄莺似地唱起区家妹完全不能领会的英文歌来。走了好一会儿，到快要爬山的时候，前面的男们停住了。李民魁一面掏手帕来汗，一面兴采烈地对姑娘们宣布：“我们六个人一致投票，选了今天最丽的姑娘‘人日皇后’，她就是区桃！你们赞成不赞成？”周炳问：“皇后要些什么事？”陈文婷嘴：“还没选定呢。你看你急得！”李民魁解释：“今天的皇后专游山。到哪里，呆多久，怎样分，都归她。”陈文婷唧唧咕咕地自言自语：“好大一个皇后，怎么不把婚姻也上！”她越想越生气，就抢先说：“我一个人，投一万张赞成票。论人才，除了桃表还有谁呢？咱们省城的大街小巷，哪一个不认得‘人儿’？光论相貌鼻嘴，我倒认真赞成工农兵学商的排班次序呢！”说完，她就不理别人，一个劲儿往凤凰台山上冲上去了。她那心灵，刚才不久才叫胜利的喜悦滋过，如今却又叫突然的失败给扯碎了。她淌着汗，又淌着泪。她掏手帕来，既汗又泪。下面，大家伙儿又愉快又兴奋地往上爬着，享受着这个节的假日。区桃和周炳挨着走，看样真令人羡慕。她脱去金鱼黄的文华绉薄棉袄，搭在手上，里面那件和长一样颜的粉红布短褂来，在温的光底下，简直就像一朵那叫“朱砂垒”的牡丹一样。她微微着气，对周炳悄悄说：“表弟，你看她们把人欺负成什么样？”周炳说：“你还不知么？她就是那脾气！你不要怪她就是了。”区桃说：“自然，我不怪她们。”说完，又灵慧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