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规模很大的罢工工人饭堂的情形，差不多每一件事情都令他觉到新鲜、满意的惊奇。但是周炳仍然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地听着，一直到关杰讲完了，起要走了，他始终没有开说过一句话。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天。杨志朴大夫照样每天来看病，开药。他的病一天一天好起来，已经能吃烂饭，也能下床走动了，可是他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更加痛苦。整个世界对他都是陌生的，而且没有什么可以察觉来的引力。周榕和周泉每天很早就去，夜才回来，很少和他说话，也没有跟他说在外面搞些什么。不过他照关杰的话来推测，大概他们是在搞罢工委员会的事情。奇怪的是周金也经常回家，——每次回来只是在神厅里坐一会儿，或者换换衣服，问问周炳的病，又走了，既不在家吃饭，又不在家睡觉。周炳问他：“大哥，你们兵工厂也罢工了么？”他善意地笑一笑，说：“不。我是请假回来的。我给省港罢工委员会帮忙。这是好闲事，——他们叫我‘心家’！”此外也没有多说什么。不知据什么原因，周炳判断他大概在很久以前就是一个共产党员。有一次，周炳正在午睡，突然被一捶打木的声音所惊醒。他睁开睛，就听见周金大哥在神厅里一面拍桌，一面大声吆喝：

“有内，有内，有内！一定有内！社会上有，政府里面有，罢工委员会里面也有！怎么会没有内？你们没听说，香港有军火运来么？不是有人要解散罢工委员会么？不是有不少工贼在那里运动工人回香港复工么？这些还不能证明有内？如果没有内，咱们搞肃清内大运动什么？”

周炳听着，同时就想象周金那睁眉突，脸红脖的神态。他说完，大家就静下来了。许久以后，周炳才听见有一个人说话支持他。这个人虽然也肯定有内，但是语气弱无力，听起来好像是农科大学生李民天。后来有另外两个人说话，好像是周榕和陈文雄，他们认为社会上、政府里有私通帝国主义，破坏罢工的内，但是罢工委员会里是纯洁的，没有这凉血动。此外，还有一主张，说是无论社会上、政府里、罢工委员会内，都没有什么内，说有内的人，是由于他们自己神经过。这一派也有两人个，其中一个很容易听是何守仁，还有一个声音不太熟悉，想来想去，有像李民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得不可开。可是约莫过了半个钟，大家又一哄而散，神厅里恢复了原来的寂静。周炳听得不明不白，也没有留心去研究谁是谁非，听见大家都走了，他就缓步踱神厅。原来人并没有走光，还剩下陈文雄在和他周泉悄悄谈话。周泉见周炳来，连忙站起来，很有风趣地说：

“阿炳，过来，我介绍你认识一位有名人。这位就是省港罢工工人代表大会的代表——陈文雄先生！”

周炳跟着叫了一声：“大表哥。”

陈文雄今天穿着尚华贵的笔的西装，显得特别漂亮而面。周炳一就看来，他的神里面有一比他的衣服更加华贵，更加使他自傲的东西。他很有礼貌地站起来，向周炳弯腰问好，随后就神抖擞，视阔步地走到周炳跟前，缩起肩膀，摊开两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