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陈文娣、周榕都留了座位。可是他坐了一会儿，不见陈文娣面，就不安起来。他一个小厅一个小厅地找，凡有堂客的地方都仔细观看，就是没有。有几位小叫何守仁拿睛贼里贼气地望过，觉得很不舒服，就在私下里议论他的为人。他躲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苦苦地自思自想：“我再不能拖了。我的忍耐到了尽了。我必须和她彻底长谈一次，该圆就圆，该扁就扁。必须当机立断！”区苏本来在大厅里坐着。可是不久就站起来，到望。后来因为要洗手，甚至来回两次经过那些小厅。她故意走得很慢，以至于任何小厅里坐着的任何一个男，她都看得清楚：就是不见周榕，她回到大厅里，在区杨氏旁低坐着，雪白的脖上沁细碎的汗珠。周炳本来到窜，这里打打，那里闹闹，跟任何人都开个玩笑，看来是因为替他和陈家大表哥的喜事兴，忘记了自己的烦恼了。谁知有一次在大厅的西窗下边遇见了调鬼何守礼。她自从参加《雨过天青》那个戏的演以后，和周炳变得十分亲，十分要好。他问那调鬼：“胡杏呢？她为什么不来吃喜酒？”那调鬼回答：“为什么？丫也能吃喜酒？”周炳认为无论什么时候都该持真理，他就指那九岁小女孩的错误：“不对。她是你的表，不是你的丫。”何守礼不兴了，她说：“大个周炳，你才不对。她就是我的丫，不是我的表。你怎么样？气死么？”周炳没法，就说：“人家是跟你说真话，又不是跟你斗嘴。”过了一会儿，那调鬼忽然问：“雄哥和泉今天结婚了，你也是个大个，你今天为什么不结婚？我在《雨过天青》里听见你亲对婷说过，一回到广州，你就要和她结婚的！”

这句笑话把周炳问住了。他闷闷不乐地走开。八、九个月以来的烦恼一齐兜上心，他自思自想：“是呀。我为什么不结婚？我本来不是也可以在今天结婚的么？”这样一想，他觉着很疼，嘴里透不气来。他立刻悄悄离开了餐厅，连升降机也不用，一直从楼梯跑路外面。他沿着宽阔的太平路、丰宁路，一直向西门走去。他找着从前在剪刀铺当学徒的时候几个最要好的朋友王通、明跟杜发。他们有的比他大一岁，有的比他小一岁；有的和他在同一个字号里当学徒，有的在隔的字号里当学徒；如今都了师，当了年轻的正式工匠了。他们碰在一的时候，就商量往哪儿喝酒去。周炳说：“今天我东。我看不是平记，就是富珍。”大家就往平记炒卖馆走去。在那里喝酒，一唱就喝到三更天气。等到喝得差不多了，周炳才迈开歪歪扭扭的步，大声唱着《宝玉哭灵》开那几句曲：“蚕到死丝还有，蜡烛成灰泪未收！好姻缘，难成就……”唱着、唱着，慢慢走回家里。一那一砖一石都非常熟悉的三家巷，他就看见有人在巷当中摆了桌席在喝酒。他以为拐错了弯儿，正待往回走，却被人叫住了：“阿炳，来呀，来喝一杯！”他再看看清楚，并没有拐错了弯儿，这里正是三家巷。那些喝酒的并非别人，正是陈家的使妈阿发、阿财、阿添，何家的使妈阿笑、阿苹、阿贵，还有一个年纪才十二岁的小丫胡杏。这些使妈都是青年少的女人，在名义上有结了婚的，有没有结过婚的，有拖儿带女的，也有自称“梳起”不嫁的，大约都在二十多三十岁上下，只有阿发年纪最大，大概四十了。周炳走到桌前，开玩笑：“七妹都下凡了。怎么这样吃法？七个人一桌，又全是属的？”这六位“娘姨”，全是开玩笑的好手，也就全不惧怕。其中最年轻的阿添就说：“那么，你这个属的，有胆量就来吧。我们一个人敬你一杯。你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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