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问：“你是她的什么人？”周炳答：“我是她的邻居。”那老人家用怀疑的腔调重复了一句：“邻居？”跟着就把那只剩下很少几的笔放下来了。胡杏看见那情形，连忙接上说：“他小的时候在我们乡下放过，跟我的亲生哥哥是一样的！”那弯腰驼背的老人家笑了，说：“好，好。”随后就掏一个纸包，卷了一又又大的生切烟。他一面洋火烟，一面继续往下问：“她的主人家还有些什么人？有别人动手打过她没有？她偷过主人家的东西没有？她打烂过什么东西没有？她和别人打过架没有？”胡杏连忙分辩：“哪里有过那样的事儿！我不偷吃，不打架，不偷钱，不吵嘴，到他家快两年了，连一个小匙羹也没掉下过地呢！”周炳说：“她家有两个少爷，都打过她。那大少爷本来参加罢工委员会工作的，后来当了工贼，到教育局里当什么科长去了。她隔住着一家姓陈的，也了一个工贼。陈家那个少爷原来也是罢工工人代表，后来破坏了罢工，给红鬼当了洋了！”那弯腰驼背的老人家很兴趣地听着，一面、一面说：“哦，原来这样。原来这样……”最后，到他觉着案情已经全明了，没有什么可以再问的了，就对周炳和胡杏说：

“这样就行了。你们回去吧。”

从此以后，果然有那么几天工夫，何家的人没有再殴打胡杏。但是左邻右里的人们都发觉，胡杏从此也很少面，大概是主人家把她关了起来，不让她自由行动了。人们就议论纷纷：“只有石砸破，再没有砸破石的！”“世界上有不是的丫，哪有不是的主！”“人家买来的丫，打就打，杀就杀。——狗抓老鼠，要你多闲事！”“那是个呆！学堂把他开除了。何家替他去说情，他却倒打何家一！他的傻发作，只怕他老也得让他三分！”但是在东园的罢工委员会里，在南关和西门的朋友圈里，大家都认为他是血男儿，比以前更加重他。就是在三家巷的陈、何两家人当中，也不尽是瞧不起他的人。何守礼年纪虽小，但因她是三何杜氏所生，时常要受大何胡氏和二娘何白氏的气，因此她十分同情胡杏，也十分同情周炳。陈文婷总觉着他越想念区桃，就越显得他这个人拿真心对人；又觉着他越戆、越直、越痴、越傻，就越显得他这个人醇厚刚勇；——总之，是越发可。更不要说他长得一天比一天更漂亮，更像个成年男，使她更加着迷了！有一天，她对周炳哀求：

“论理，无疑是你的理长。可是你既然和我要好，又整天骂我家里的人，什么工贼呀，细呀，洋呀，整天挂在嘴边，——那怎么个了局？求求你吧……你要我什么我都肯……”

周炳摇摇叹息：

“当真不是冤家不对！我这也是由不了自己。你该记得：我是怎样崇拜你哥哥跟何守仁他们来着！那时候，我以为他们是忧国忧民，有志气、有血的‘五四’青年；我以为他们能够舍己为人，持真理，替穷人谋幸福，替区桃表报仇雪恨。但是我上当了，我受了欺骗了，我叫他们一脚踢开了！我所崇拜过的人竟然卑鄙无耻。忘记了区桃表的仇大恨，忘记了千千万万的罢工工友，去投降了万恶的敌人！

你叫我难过不难过！“

陈文婷无可奈何，捂住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