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立了人民政府，又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吧，海、陆丰离广州多远哪，”他想，“什么时候才能来到广州呢？”可是那些讨厌的消息却一天比一天多。不是说某某人被枪毙了，就说是某某人失踪了，某某人逃走了。周炳看得来，他大哥跟二哥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一天比一天沉重，后来简直整天整夜地躺着，既不看书、下棋，也不去活动，最后连吃饭都吃不下去了。他问他们，他们什么也不说；他要去看看，他们又不允许。这一下，把周炳急得实在捺不住了。他左思右想，越想越不得开。最后，他把写给陈文婷的那封信拿给大哥、二哥看。周榕看了，只是平静地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不会跟你见面的。”周金却暴躁如雷地起来骂：“给她写信？约她见面？你想想看，她家有的是买办、细、卖国贼、忘恩负义之徒，哪里有过一个好人！”周炳觉着无话可说，把信又收了起来。

到了五月四日那天早上，时局更加张，情况更加危险，周金、周榕都去了，剩下周炳一个人在家，再也沉不住气。他先拿区桃的小照片看了那么一个钟，然后珍重地把那小照片放表袋里，觉着浑都不自在。他走到竹寮大门旁边，大门从里边闩着。他从门里朝外边窥探，看见外面那一片菜地上，如今正着黄瓜，瓜蔓缠在竹架上，正拚命地往上攀。上面是烈的太，是广阔的天空，是自由自在的风，——那风，掠过瓜棚，把一清香，微带苦味儿的清香从门里来，闻得人心清肺，十分舒服。他不由得自言自语：

“光明的前途，幸福的预，张的生活，——毁了！东园，南关，西门，三家巷，许多的好朋友，最心、最心的舞台，——没了！我自己把自己拴在这竹寮里，唉，孤独呵！苦闷呵！寂寞无聊呵！我如果像那一片云，那一只相思鸟，那一只小蝴蝶，去飞一下，多好！”但是他又立刻回答自己：“不行，不行，哥哥们不叫去！”于是他只好拿起周金的生切烟包来，卷了一很的烟来。他不会烟，呛得很厉害，可是他等呛完了，又使劲再。

过了一会儿，他的全都动不停，他实在熬不住了，于是又自言自语：“这十几二十天没有得到我的消息，不知她会多么难过！究竟把我当活着呢，还是死了呢？留着呢，还是跑了呢？不知她多少晚上失眠，了多少泪，咬碎了几个绣枕！我能够这么忍心，连字条儿都不捎个给她么？陈家没有一个好人，何家也没有一个好人，但是陈文婷、何守礼、胡杏这些，究竟是一些例外！陈文雄的心是毒辣的，陈文娣的心也是毒辣的，——她今天晚上就另有新了，卖自己的灵魂了。陈文婷可不一样呀！她在家里面也是孤独的，苦闷的，寂寞无聊的。一定是这样！我怎么能够残忍到这般田地，把她甩开不，让她孤立无援，痛苦难堪，抱怨天下男无情无义呢！”这样，他偷偷在信封上贴了邮票，打开竹寮的大门，走上街去，把那封写好了、压下来的信给陈文婷寄去了。

五月四日那天晚上，何家为了何守仁和陈文娣举行婚礼，在有名的西园酒家大排筵席。到的客人之中，有何应元的朋友和同僚，有何守仁的同学和同事，有陈万利和陈文雄的同业，也有陈文娣的同行，再加上何、陈两俯的亲戚世，简直是古语所谓冠盖云集，洋洋大观，比陈文雄跟周泉结婚时候，那气派和排场，又胜一筹。这些贺客，有坐汽车来的，有坐轿来的，有坐包车来的；有穿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