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炳大清早就到惠西路的两家打铁铺去找他的好朋友王通和明，想看看他们还在不在那里工，更加想知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可是两个都没有找着。想打听一下，那里的伙计

“我是你的朋友！”那人回答着。他的嗓很圆，很响亮，也很自信。

“你在这里什么？”

“你是谁？”

“和你一样，来看看朋友！”

周炳低声叫唤着。他瞪大他那双朦胧的泪，凭借着自己那白衣服的反光，摸索前。凡是遇到斜坡上或平台上有隆起的土堆，他就放上一枝红芍药，低声叫唤一遍。后来在靠东南角一个大土堆旁边，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大的、黑的、雄赳赳的人影儿，他觉着骨悚然，大声喝问：

那人说了之后，就扭转，钻到笨重的夜幕后面去了，看不见了。周炳独自一个人，在红冈上盘桓凭吊，直到夜还不肯回去。走累了，他就坐在那些土堆旁边，靠着土堆歇一歇。每当他坐下歇着的时候，他的耳朵贴到泥土上，他就能听见有枪炮轰鸣的声音，有冲杀呐喊的声音，有开会、鼓掌、呼号的声音，有他的朋友们的笑声、闹声、冷静谈论声、甚至喝酒猜枚声，从那土层之下宛然传，使他舍不得离开。后来他索靠着土堆，闭上睛，凝神静听，一直到浑浑沌沌地睡了过去。……

40茫茫大海

晚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刚过二更天，周炳就穿起那白珠帆的学生制服，里面加了一件卫生衣，慢步从官塘街、窦富巷，一直走惠路。到了惠路，又折向东，一直向大东门那个方向走去。他的手里挽着一个布袋，袋里装满了红、大朵的芍药，只见它装得满满地，可又不沉，谁也不会想到里面是些什么。整条路空地，行人很少。两旁的店铺平时灯火辉煌，非常闹的，如今都闭着大门，死气沉沉。有些商店的门板上，赫然贴着纸印的旗、红、日本仔、法兰西的国旗，表示他们是“外国的产业”，或者受着外国的保护。有些商店买不到这外国符咒，就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本号存货已清，请勿光临！”或者索就写着：“本店遭劫五次，幸勿光临”这字样儿。路灯像平常一样开着，但是昏黄黯淡。时不时听到放冷枪的声音，东边一响，西边一响。广州不像她平时那样活泼、情、傲慢、自负的样，却显一蒙羞受辱的神态，全缩成一团，躺在寒冷荒凉的珠江边上。周炳看见骑楼底下有一堆黑魆魆的东西，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仆倒的尸。再去几步，又看见另外一仰卧着的。此外，又有两并排着的，也有几纵横叠着的。有些尸的睛还没有完全闭上，还似乎隐约看得微弱的反光。他们的灵魂早已离开广州，但是他们的躯还恋栈不去。周炳从将军前走到城隍庙，他看见了不知多少的尸，简直是数也数不清。他笔直地向东走，只是在碰到国民党查夜的人的时候，才转小路，绕弯走。走着、走着，他就走到城外东郊的“红冈”上。这座红冈本来不算很陡，但是周炳在茫茫黑夜中，总觉着它大无比，分不哪儿是山，哪儿是天空。这是自从国民党今年四月背叛革命以来，数不清的革命志士血，抛颅，从容就义的地方。和辛亥革命的时候，埋葬七十二烈士的黄冈相距不远。反革命的刽手就在这里杀害无产阶级的优秀儿女，又把他们埋葬在这里。如今，这里又成了埋葬广州起义中英勇牺牲的英雄们的公共坟场。

“同志们，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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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表说：“请你告诉婷表妹，我明白了。”说完，把那封信缓缓撕碎，扔到畚箕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