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板都拿怀疑的光望着他，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不得要领。他走到第七甫志公巷黄群家里，找着了她的守寡母亲黄五婶，看看黄群的情况怎么样。但是黄五婶正在焦急万分，一见周炳，就拉着他诉苦：“阿炳，你看怎样算好！枪一停，我就去沙面找她，可是哪里找得到！人家说，她多半下香港去了，可又没有一封信给我，没有对我说过半句！”周炳没法，只得离开志公巷，走丰宁路。那西瓜园广场如今空旷无人，十分寂静。用竹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主席台已经拆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竹篮和碎纸，在枯草中间轻轻动。那工农民主政府的崇、伟大的政纲，也跟北风来的冷雨一，渗到地心里面去，人们再也无法看见了。从太平路到西濠、沙基大街一带，也像惠路一样，商店闭着大门，沿途都能碰见没有埋葬的尸。周炳十分生气，用脚板重重地踏着地面，一直走沙面去。东桥有外国兵把守着。他们把他浑搜查了一遍，才放他去。他找遍了几个地方，不单是黄群找不着，就是从前参加省港罢工的章虾、洪伟等人，也一个都找不着。他烦闷极了，无打采地从西濠，沿着长堤，一直向南关走去。经过杨承辉和他一阻击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大新公司门，他徘徊着不忍走。经过何锦成和他一打退敌人登陆的天字码，他又徘徊了好一阵，不愿走开。长堤的尸首比别的地方都多，而天字码简直堆得重重叠叠，使人看了，不能忍耐。而有些女的革命同志，在她们像一个伟大的母亲那样，为了后代的幸福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之后，敌人还挖掉她们的睛，割去她们的房，用木戳她们的，这样来侮辱她们的尸。周炳看着、看着，睛突然了，牙齿突然咬了，正想大声叫喊，不料被他边一个不相识的路人故意使力撞了一下，才没有嚷声来。他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时候大声叫嚷会带来生命的危险，就对那不相识的路人激地微笑：

“兄弟，谢谢咯！我差儿摔了一跤！”

走到南关，找遍了丘照的手车修理店，邵煜的裁铺，有的蒸粉店，关杰的印刷店，陶华的清班，都不见丘照、邵煜、有、关杰、陶华这些人的踪迹。他又到普兴印刷厂，想看看印刷工人古滔那边的情形，但是那间厂已经钉了大门，门上还叉十字地贴上了封条。周炳没有办法，只好跑到珠光里鞋匠区华的家里去打听。区华不在家，区细、区卓也不在家，三姨区杨氏告诉他：“我听说你榕哥跑到香港去了。你苏表不知是不是跟他一，也到香港去了。你阿细、阿卓两个表弟叫你三姨爹送到什么乡下去躲避起来了。总之，你瞧我家里冷清清地像师姑庵一样了！”周炳想起从前区桃表在世时的闹光景，也就舍不得一下离开，只对着他三姨，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个多钟才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三还在冒烟的火场。那一片一片的房屋完全倒塌了，屋梁、大，桌、椅、板凳，被服、床铺，锅、盆、碗、盏，都烧得变了黑炭，那焦臭的气味离三条街就可以闻到。经过维新路，他偷瞅了瞅工农民主政府的所在地，想起为了夺取这个地方，那大个海员李恩怎样舍命举起手榴弹，纵向敌人的机关枪扑过去。以后经过大北直街，他站在张太雷同志事的地方，停了下来，装成掏手帕来睛的样，低着，默默地悼念了一会儿，心里祷告着：

“张太雷同志呀！你曾经说，从那天起，全世界的路都让我自由自在地走，我喜怎样走就怎样走！告诉我吧，我现在应该怎样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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