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妮心里动了一下，她想爷爷的意思是，她还可以变成另外一样的。就象离开上海的时候爷爷希望的那样，但是，现在她已经知，爷爷所向往的脱胎换骨的艰难和痛苦，还有它的不可能。

“你那时候回上海来，是为什么？”范妮问。

“我想要个新人。我的想法，和丽丝留在国的想法差不多，想自己更新成一个新人。”爷爷说，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防备有人听到他的话，“我不是不知格林教授写的那些事，我爹爹从前过历年的时候，家里人都要穿中国礼服，祭祖宗。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时候，还要祭社神和关帝，这都是宁波人的传统。国人来给爷爷拜年，也要行中国大礼。这是我亲看到的。所以，买办的家里不一定就全盘西化的。到我爹爹这一代，已经是在上海生的第二代人了，但宁波人的传统还在我家保留着，我家冰箱里终年有臭冬瓜存着的。我爹爹虽然是留学生，但他看不惯谊舞，自己一直穿长衫。但我家一直也是好几家新式学堂的校董，这也是事实。但是，这些都不能抹杀我们家是靠害中国人发家的历史。这永远是王家不能原谅的污。我不会因为后来共产党请我吃苦，就象维尼那样瞎讲。”

“但是后来不是王家的航运公司也将英国人的航运公司并吞了吗，照共产党的逻辑，我们还赤手空拳地打败了洋人，为国争了光呢。”范妮依稀记起格林教授书上的一些段落，说。

（bsp;“那也不能混为一谈。”爷爷持说，“我们的原始积累不好，就象一生下来就是怪胎一样。”

那么，爷爷认为到国，就可以到更新。他的失败，只是因为他选错了地方。范妮想。尽爷爷经历过许多，可他还是天真。而经历过和鲁在一起的日，范妮到自己一也不天真了。

一直到范妮吃完饭，她都没再说什么。爷爷也没说什么，他接着翻格林教授的书。范妮发现，他把的照片夹在里面，当书签用。范妮端详着的脸，她发现的脸上有一象被抱在手上的小孩才有的那恬然的静气，活泼和时髦的神情象恬然上的枝条和树叶一样摇曳闪烁。这是自己脸上不会有的。范妮认为，自己脸上的静气里面有怨恨，活泼里面有算计，时髦里面有势利，更象她认识的席家有个老姨太太的脸相。范妮想，这就是两个范妮的不同之。

吃完饭，范妮对爷爷说，想要到街上去散散步。“回上海一次，总要看看上海的样吧，哪怕是半夜，也是好的。”范妮说。

爷爷突然锐地飞了她一，他接住了这个信息。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殷勤地合上书，收了碗筷，陪范妮一起去。

他们两个人，象从前一样。范妮突然想，要是回家来了，一定不认识这么破旧的楼梯，楼梯上还用受变形了的纤维板草草成的门。她以为自己是在看《孤星血泪》。而自己要是回到在上海的时候，一定也不认识那个又新，又净，又漂亮的artdeco式的楼梯，维尼叔叔说甚至在楼梯的长窗上，他小时候的家都挂着白纱帘。自己会以为在看《雾都孤儿》。爷爷总是对维尼叔叔不以为然，对那个历史研究所的人对维尼叔叔的回忆兴趣不以为然。然后，范妮看到园里没有的石泉，那是爷爷对纽约的纪念。又看到堂用原来的门房间改成的小裁店，那是范妮对上海的纪念。小裁店里面，在式样难看的录音机里，永远播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那是维尼叔叔最轻蔑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