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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6/7)

大门额上悬挂着的金字匾额。福生堂大门开,院里灯火通明,传一阵阵的喧哗。大门外聚集着很多人,袖着手,静静地立着,像等待着什么。多嘴多的三上官领弟问边的人:“大叔,这里要施粥吗?”那人不置可否地摇摇后一个人:“姑娘,腊八节才施粥呢。”三问:“不施粥在这什么?”那人:“要演文明戏呢,听说是从济南府搬来的名角。”二还要絮叨,被母亲了一把。

终于,福生堂大院里走了四个人,每人手里握着一竿,竿梢上挑着四个黑乎乎的铁家伙,铁家伙吐着灼目的火苗,照耀得大门前亮若白昼,不,比白昼还亮。离福生堂大院不远,教堂的破烂钟楼上栖息着的野鸽惊慌地飞腾起来,在白光里咕咕鸣叫着飞过,飞到黑暗里去。人群里有人叫一声:“瓦斯灯”!从此我们知了这世界上除了豆油灯、洋油灯、萤火灯之外,还有这能把人照痛的瓦斯灯。四个挑灯的黑大汉在“福生堂”大门前站成一个四角形,好像四黝黑的。大门内又来几个人,扛着卷成圆筒状的苇席,咋咋呼呼地走到四个挑灯人规范来的宝地中间,使劲儿把席扔下,然后,解开束席绳,苇席便自动地展开。他们弓看腰,拽着席角,快速地挪动着黑的、茸茸的小。由于他们的脚步太快,也由于瓦斯灯光太烈,使我们的现重影,所以我们一致地看到,那些扯着席跑动的人,都生看四条以上的之间,还牵拉着一些透明发亮的蛛网状的东西,由于这些东西的缠绕,他们的奔跑就好像在蛛网上着无奈挣扎的小甲虫。席铺好后,他们直起腰来,对着观众亮了一个相。他们的脸上,涂抹着一油彩,好像一块块新鲜斑斓的兽。有的像豹,有的像鹿,有的像猞猁,有的像在庙里偷供果的面獾的。然后他们便跑两步退一步似的蹿回福生堂大门里去了。

在四盏瓦斯灯嗤嗤的气声中,我们静静地等待着,崭新的苇席也在静静地等待。四个举灯竿的黑汉,变成了四块黑的石。一阵锣响,抖擞起了我们的神,所有的目光都向大门里边,但都被那镶着斗大福字的白墙挡住。我们等待了仿佛半辈,司亭——福生堂大掌柜、大栏镇原镇长、现维持会长——哭丧着脸了场。他提着那面饱受打击的铜锣,仿佛极不情愿地敲着锣绕场转了一周。然后站在席地中央,对着我们说:

“各位乡党,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大哥大嫂大兄弟大姊妹们,俺兄弟扒铁桥打了胜仗,好消息传遍了四面八方,七大姑八大姨都来祝贺,送来了嘉奖令二十多张。为庆祝这一个特大胜利,俺兄弟请来了戏一帮。他自己也将要粉墨登场,演一新编戏教育乡党,元宵节不能忘英勇抗战,决不让小鬼占我家乡。司亭是一个中国男儿,决不再当这维持会长!乡党们,咱是中国人,不侍候日本人这帮狗娘养的。”

说完这段合辙押韵的话,他对着观众鞠了一躬,提着锣往回跑,与正从大门里走来的胡琴师、横笛手、琵琶匠撞在一起。音乐师们挟着乐,提着板凳上场。

乐师们坐在席边,吱吱呀呀地调弦,以横笛手的两个音符为基准。的往下落,低的往上拧。胡琴、琵琶、横笛,统一在一起,编织成一均匀的三绳,编了一段,停下来,等候着。然后鼓手、锣手、钹手、镲手,夹着家什提着凳来,与乐师们对面而坐,咣咣采采嘁嘁嚓嚓敲打一阵。小锣清脆单调地响了几声、小鼓敲儿,胡琴琵琶横笛齐鸣,编织着绳,捆绑着我们的让我们不能走,捆绑着我们的魂让我们不能想。曲调缠缠绵绵,悲悲凉凉,有时又哼哼唧唧、嘟嘟哝哝,这是啥戏?密东北乡的茂腔,俗称“拴老婆的撅”,茂腔一唱,了三纲五常;茂腔一听,忘了亲爹亲娘。于是随着节拍,观众的脚在抖动,观众的嘴在翕动,我们的心在颤动。我们的等待就像那弦上的箭,到了临界发的最后关……五、四、三、二、一声腔,在腔结尾又声嘶力竭地翻卷上去,上加,刺破了云天。

俺本是窈窕一娘——呐——在放声歌唱的袅袅余音里,我二上官招弟一朵红绒穿蓝士林偏襟褂,扫蓝绣鞋,左手挎竹篮,右手提捶,迈着般的小碎步,从司家大门里来,到耀瓦斯灯光下,在席地上煞住浪,亮了一个相。眉不像眉是天边的新月,目光如洒在我们上,鼻瘦削,厚厚的嘴涂抹得比五月的樱桃还要红艳。然后是寂静,万不眨,万心不动,憋足一劲,齐齐地喝一声彩。接下来我二、下腰,跑圆场,腰肢柔如池边柳,脚步轻捷似麦梢蛇在麦芒上动。这天晚上虽无风但还是寒冷异常,我二却穿着一单衣。母亲吃惊地看到,自从吃罢鳗鲡之后,二已经发起来了,前那两坨已经与成熟的鸭梨不相上下,而且形态端正、优、继承着上官家女人fengrufeitun的光荣传统。二绕场旋转一周,气不,神不,顿第二句:嫁给了司库英雄儿郎——这一句平稳过渡,尾腔没有往上扬,但引起的反响如石破天惊。众人接耳,窃窃私语:这是谁家的女儿?——这是上官家的女儿——上官家的女儿不是跟着鸟枪队跑了吗——这是二女儿——啥时攀上了司小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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