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妈妈家有过坏人，但他妈妈的曾祖父绝不是。卢卡告诉我们，他是**，这没错，他那帮同事没几个不是的。正是因为如此，他在战后找不到工作。没有吃的，为了让家人活下去，他离开了家，没有回来，死在某个没有人记得与发现的地方，这事是卢卡在翻照片时听外祖父讲的。卢卡很喜听家里人讲过去的故事。那些日他没有经历过，但只要老人们一讲，他就觉它们像电影似的一幕幕打在前。过去的事没有过去，他和它们还有一联系。他想伸手来抓住它们，不让它们溜走。来中国，其实也是想找一找他的亲人生活过的痕迹。踩在他们的脚印里，或许能受到他们的灵魂。他们不只是他生以后见到的那副老态龙钟的样，也不只是教堂的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或是连坟墓都没有的失踪者。他们是活过的，是他的亲人，他想找到他们。

卢卡妈妈的曾祖父在南京工作，追随一位叫约翰·拉贝的先生，原先默默无闻。后来，日本人在南京城里杀人，杀人，见人就杀，他们和许多其他国家的人一起给难民们建了避难所，他打下手。他们没能保护所有人，但他们也保护了一些人。大家都不过是宏大历史里的一颗小小沙砾，也许能一些事，也许遇到一问题就无能为力，他这一辈保护过中国人，保护过犹太人，也保护过自己的家人，可惜最后没能保护住自己。

卢卡说，在奥地利，他偶尔能看到一些汉字，或者吃到一中国菜，每到那些时候，他就突然想到亲人和这个遥远国家的联系。他一定要亲看看。

你现在已经到了。我说。陡然觉得卢卡和我很像。我们都很喜拾破烂似的去捡一些碎片，想把过去的时光拼成一幅画。是的，过去的事没有过去，像日复一日穿透玻璃的光，仍与我们保持着联系。只是，卢卡拼了很久很久，始终在画外，而我在画里。

是呀，我已经到了。他说着，相簿也到了下一页。那是他爸爸家的相片。爸爸家的第一张照片是卢卡曾祖父的，在一个乡下小城，一个小脸脏脏的男孩恐惧而又木讷地望着镜，手似乎是骨折了，徒劳地悬吊着，着发旧的帽，怯生生地站在挂着冰棱的房屋下，旁还有个拿着雪板的男孩，比他稍大一些，脸净不少，在努力地微笑。那是曾祖父的哥哥。卢卡说，曾祖父的爸爸是尔维亚人，妈妈是捷克的犹太人，他们都没能在尘封的历史中留下一张照片，曾祖父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记得不甚清楚。战争期间，他们一家人辗转浪，在尔半岛的战火中走啊走，在不再平静的地中海上飘啊飘，最后躲到了意大利的乡下。能抵达意大利的只有兄弟俩，他们被亲戚收养了。父母在浪中和他们失去了联系。可能还活着，但现在肯定也不在了。更可能死于燃烧的战火，或者某个被人遗忘的集中营。后来，哥哥也死了。生病，没法治。只剩下曾祖父一个人了。

也许，我是说也许，我生在过去，生在爸爸家，我同样没有选择，只能跟着他们浪，在广阔的欧洲大地上找一个能活下去的角落。他说。我想过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两个卢卡。一个是栗发的，一个是绿睛的。栗发的卢卡失去了亲人，四海为家，孤零零地逃跑。绿睛的卢卡穿着森的军装，提着一杆枪，追杀着那个逃跑的自己，找到了他就毫不犹豫地打死，然后枪冒的烟，孩的脸上一副胜利的笑容。

别胡思想了。米乐了他浸在光里的发。或许的。

也对，只有一个卢卡。要是在那个时代，我不在逃跑，就在杀人。一枚抛的币，完全不同的正面和反面。抛到哪面，我就成了和另一面截然相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