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在河堤上小站，散漫地看着堤坡上一棵棵刺槐，一丛丛紫穗槐，为了这虚假的幸福，我不把手从她手里挣来，不把脸上纸一样苍白的笑容撕破。一阵重的人吼声使我们转过，我看到从枯河上游，一簇人拉杂着跑过来。他们跑得沙尘弥漫，前面的人脚扬起的沙尘打着后边人糙的面孔，后边的人闭着循着声音跑。在人群前，有一匹火红的狗状动一蹿一蹿地跑着。它在我们前面，跑上河堤，那群人蜂拥着追没了。

她用力握着我的手。她手心里的汗又凉又粘。我们转。我转了一个半圈，她绕我转了一个半圈。我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像一对恩夫妻。

公社卫生院那几排红房，像火焰一样燃烧着。

3我和妻走妇产科时，妇产科医生兼主任正在急如星火地吃包。她是我爷爷的哥哥的女儿，四十九岁，面孔白皙，一双手即使在夏天也冰凉彻骨。她用冰凉的手着一把亮晶晶的剪刀，剪刀上挑着一个气腾腾的包。咬包时，她使劲闭着，在嘴里唏溜唏溜地响；咬一包，她睁开，看得还在嘴里动。我说：姑。妻说：姑。姑把包咽下去，伸舐舐，说：你不是才走了不几天吗？又回来什么？选演员还是选山？我顺推船地说：选演员。姑问：演什么戏？我说：没意思的故事。她说：没意思谁还看，要就有意思的。我说：是。姑说你把我写到电影里没有，我比陆文婷不差，接了一千多个孩，人到中年，你姑父还在宁夏，调不回来。我说一定要写个生孩的戏，从到尾都是生孩。姑笑问：你见过生孩的吗？我说没见过。那你写什么生孩？姑说，我看了你们那些演员在电影里生孩了，脸上，就是汗，咧咧嘴就是用力，手撕衣服就是痛，几分钟不到，孩就哇哇叫了，没那么容易。我笑了笑。姑说：你要不要看生孩的？要看今日就能看。我说不看。

姑又起一个包，吃着问：有事吗？我说：她怀啦。姑笑了。我说：要产。姑说；生了吧，也许是个男孩呢！我说：我有一个女孩。姑说：女孩到底不行。我说：您也这样说？姑说：只有我才有权力这样说。姑可是闯社会的，女人本事再大也不行。生了吧。我说：不生啦。姑说：真要？妻。

姑从墙角的缸里舀半盆。哗啦哗啦地洗着手。提着两只淋淋的手，她站起来说：你们要等，里边就一张产床，有个产妇占着。等两个小时，也许还要长。我说：等吧。姑说：要不你们明天来。我说：不。姑说：也好，等着吧。

姑站在窗前手，用背对着我。狐狸！我听到她说。

狐狸？

窗外边，响起一阵杂声，有脚步的踢沓，有人的吼叫，有狗的狂吠。我扑到窗前，果然见一匹狗状动从医院前的绿草地飞快地过去，像一朵红云，三条狗追不舍，二十几个男人跑在狗后，跑得遍地生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