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生活都有正面和底面，像一张胶片的两面，生活在这一面的人不大容易同生活在另一面的打照面。司法制度把生活的正面和底面贴在一起，见习律师想通过律师这个行业去接生活在另一面不太容易见到的人——比如雅泽克这样的人。见习律师到监房去看雅泽克，了解他杀人的动机。雅泽克沉默了一阵，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他有三兄弟和一个妹妹，与妹妹关系最好。她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十分活泼可。一天晚上，她被汽车碾死了。开车的司机是雅泽克的熟人，那天他们还一起喝酒。那司机饮酒太多，醉醺醺开车把他妹妹碾死了。妹妹的死使雅泽克的生活觉变得黄起来，他觉得生活可恨，要找一个人报仇。“十诫”上说“不可以杀人”。可是，《旧约》也记着太多的杀人，甚至要求上主手杀人。“不可杀人”的诫命实际说的是“不可没有理由地杀人”。有理由的杀人是允许的，历史上和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间断过。雅泽克从小就经常看到一卡车一卡车前挂着“反革命犯”牌的男人女人被拉到河边的沙滩去枪毙，从小就经常看小说和电影中讲杀敌人如何伟大、光荣。从小看到大，已经习惯了。镇压反革命的时候，枪毙犯人是用步枪弹打脑袋，有的人民手里捧着一盆清，等步枪弹打开脑袋盖后，就跑上去把反革命犯的脑放在里过一下趁吃，说是特别补脑。雅泽克觉得杀人没有什么好惊奇，只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有正当理由的杀人不仅被允许，而且受到颂扬。枪毙一个反革命犯，他的家属还得付弹费。谁来决定杀人的理由是否正当？如果有人侵犯和剥夺了别人的生命，杀这个人的理由就是正当的了。雅泽克觉得为了自己的妹妹杀一个人是有理由的，为这事他想了好久。他没有想到的是，杀死一个人好难，他用那工业用的专用绳勒那司机好久都不死……见习律师觉得自己碰到的纯粹是一个个人情的问题。见习律师从法学院学到的只是象的法理知识，在生活中碰到的却是人的偶然情。面临考验的不是运用法理知识理实际个案的技能，而是运用法理条文的人的良知。雅泽克杀人案让见习律师对自己的职业失去了信心，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更的法理问题：对谁到公正？对谁公正是一个理问题。雅泽克妹妹的遭遇是偶然的意外，但并非每个这样的不幸者的兄长都会产生要找一个人报复的念。雅泽克上有一暴烈情，这情把一桩意外事件觉成义事件。可是，他应该为这情负责吗？这情并未经过他的同意就由他的父母随机地给了他。一个人的情是自然而随机地形成的，再好的社会制度都不可能把自然而随机的个情修整成一个致的园。一个良好的社会制度安排也许可能把因人的情的随机因素导致的破坏降到最低程度，却不可能彻底消除人的情的随机因素导致的恶。司法暴力维护最低限度的社会公义，但它面对的经常是生活中人的情的随机因素导致的意外事件。司法制度能惩罚不正当的故意行为，却不能填补生活中因个人情而产生的偶然裂。司法制度惩罚随机且偶然的生存事件的恶是合法的，但不一定是正当的。如果自然而偶然的情因素是每一个人都可能遇到的，人的自然情都是有欠缺的，那么，谁可以决定惩罚的正当？基斯洛夫斯基并不想说，雅泽克的杀人和司法制度的杀人是同质的，都是有理的杀人。他只是想说，一个杀人行为——无论个人的还是司法制度的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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