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里的人不讲卫生，住在我们家里，吃了我们的饭，还刷嘴刷牙，我们的菜饭再不净，难还会脏了你们的嘴？

为什么不连肚都刷刷净！”说着就笑弯了腰。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这场吵架最终变成了一次恳谈。女孩指着他的饭缸说：这东西“也盛饭，也盛菜，也洗脸，也洗脚……”这就不卫生。他说：“这是质条件不好，不是我们愿意不卫生。等我们打败了日本，占了北平，我们就可以吃饭有吃饭的家伙，喝有渴的家伙了……”“什么时候才能打败鬼？”女孩认真地问，因为她家的房屋，被日本兵烧过两三回了。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可是不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们总是要打下去，我们不会悲观的。”他说了这些话后，自己心里也很兴了。

“光着脚打下去吗？”女孩看看他的脚，就又低下去洗菜了。

原来他没有穿袜。等他明白过来，叹气说：“这是没有法么……从9月里就反‘扫’，可是我们八路军，是非到10月底不发袜的。这时候，正在打仗，哪里去找袜穿呀？”

“不会买一双？”女孩的声音已经变得很低了。“哪里去买呀，尽住小村，不过镇店。”

“不会求人一双？”

“哪里有布呀？就是有布，求谁去呀？”

“我给你。”女孩站起来，“我家就住在那个坡上”，她用手一指，“你要没有布，我家里有，还够一双袜”。说着，端起菜篮走了。

河边上只剩下了“我”所幻化成的八路军：“我看了看我那只穿着一双‘踢倒山’的鞋，冻的发黑的脚，一时觉得我对于面前这山，这，这沙滩，永远不能分离了。”

上面这段故事，就是那颗手榴弹“炸”来的。他在河边上遇到的那个妇女实在不可，他也不想去写她。“我想写的，只是那些我认为可的人，而这人，在现实生活中间，占大多数。她们在我的记忆里是数不清的。洗脸洗菜的纠纷，不过是引起这段好的回忆的楔而已。”“在那可贵的艰苦岁月里，我和人民建立起来的情，确是如此。我的职责，就是如实而又昂重地把这情渲染来。”1关于这篇小说的下文，还有许多生动的过场和叙述，我们就都下不表了。

炸也炸完了，吵也吵罢了，孙犁悻悻然回到队上，重新集合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