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称“老焕叔”的人，由叔父陪着，从屋里走来。他满脸病容，拄着，大声喊着孙犁的小名。孙犁把他扶屋，坐在唯一的木椅上。

不见故乡思念故乡，见了故乡，却又想到自罹病，亲人亡逝，增加了许多荒凉，所以心情并不见好。他的收获，是后来写了一篇《老焕叔》。老焕叔年轻时不务正业，在外游，第一个把麻将牌引东辽城。但他倒没过什么对不起乡里的坏事。村里有个叫曹老万的，幼年不耐农村贫苦，到安国药店学徒，学徒又不成，为一方光，窝娼聚赌，且又悍鸷、无赖，被同伙奉为目。此人把梅毒引村内，自被祸且不说，贻害乡里，罪过更大。对此，孙犁引古人话说：“不耕之民，易与为非，难与为善。”这是一句很重要的话：不在哪一个行业里，不务正业的人，都有这个特。即此一桩，孙犁已不虚此行了。

第八章风雪十年

不寻常的接火

1966年夏之，他还在南窗之下摘抄《颜氏家训》，没有想到十年动的祸就要冲到院里来了。

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刚刚度过了五十三周岁的生日，他患病也有十年了。还很虚弱，十年严霜已经铺天盖地地打了下来。

在机关，他是第一个被查封“四旧”的人。首当其冲的，是他那些书。他怎么也想不到，被称为“文化大革命”的这场运动，会把书作为革命对象。运动到来之前，他还照平时习惯，给自己的书包上书，并在上面写些“题识”之类的话。在《金陵琐事》这本中的书上，他写了这样几句话：“此等书不知何年所购置，盖当时影印本，未得，想知其内容，买来翻翻。整理书橱，见其褴褛，装以纸，寒伧如故。1966年，时已五十四岁（此指虚岁——引者）。忆鼓捣旧书残籍，自十四岁起，则此生涯，已四十年。黄卷青灯，寂寥有加，长无尺寸可谈，愧当如何？”1没有等他明白过来，他已被叫到机关，参加“学习”了。

实际上，那不是学习，那是一连串毫无神准备的不寻常的接火。

家人预到他那些书不妙，值孩舅父在津，便把线装书抱到后屋，前屋书橱装新书，都罩上白纸。这样一来，反而“盖弥彰”，不过两天，机关的“文革会”就派来红卫兵，将所有书橱加上了封条。内弟知孙犁书，怕他神上受不了，等他“学习”回来，特别对他行安。其实，当时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尚且未卜，孙犁已顾不上这些了。

再后，造反派将后屋隔断，每天都能听有人在那里捆绑旧书。随之又来前屋抄书，孙犁的小女儿在场，她还不满二十岁，以也是红卫兵小将的资格问：“鲁迅的书，我可以留下吗？”

“可以。”

“尔基的呢？”

“不行。”

于是，“尔基”被捆走，“鲁迅”得以留下。领的是一个工人，他的答对，在当时情况下，孙犁认为满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