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毫不痛惜地在雪白的米上践踏着，匆匆来去。

街边有几个不敢上前的袖手旁观者，天禄问起缘由，其说不一，或说米行乘人之危抬米价激起公愤，或说营兵结伙先动手抢起来，居民也乐得跟随等等。

才离米行街，快到大市了，又有人从他们边狂奔着大叫：“抢钱铺啦！抢钱铺啦！……”迎面跑过来的人用手成喇叭状喊着：“抢吃铺啦！快去呀！晚了就没啦！……”一呼百应一呼千应，狂躁的人群你推我挤，朝着不同的方向一浪过一浪地奔涌。

上面是毒日，下面是气蒸腾、踩上去脚的石板地，四周又是暴烈的抢劫和震耳聋的吼叫，使他们如履煎锅、如蒸笼；而且狂躁也能传染，他们忍不住想要立刻跟着人群一起大喊大叫，随着人群去抢去砸……幸而昨夜几乎整宿未眠、耗费了许多泪和心力的天寿再也支持不住，终于倒，才使他们悚然惊醒。焦虑的天禄不由分说，背起师弟就走。他黑着脸对老葛成说：“这城里决不能留！英兰若还是不肯，绑也要把她绑城去！”老葛成迟疑着没有回答。

英兰一见天寿的样，登时心慌手颤，赶把天寿放到最风凉的临敞轩里的人榻上，喂、冷敷、打扇，都亲自动手。看到天寿很快清醒过来，她才松了气，才有心思静听天禄和老葛成讲他们看到听到的各消息。

不老葛成所料，英兰尽对城里的混很吃惊，但说起城避难的话，她仍是无动于衷。

天禄极力劝说：“且不说破城之际英夷的炮火猛烈凶多吉少，也不说城破之后夷鬼烧杀抢劫极是狠毒，只怕城还未破，就要受城内混之害了！今日抢米行钱铺，明日就能抢民家；居停主人又是本地有名的富商，更是众矢之的，跑都跑不脱呀！”老葛成说话更是思熟虑：“城中米粮常日间不过够支半个月，下城外城避难的不下万余，以算来，每日也得百余石粮；米行被抢，粮更成难事。加上天气炎，饥饿悲伤，不十日便会疫病大作，一旦传开来，死千死万都不在话下呀！主母还是早作打算，趁城门还没开的时候，早走了吧……”英兰神宁气静地听着，并不，只扬了扬凛凛黑眉，说：“是走是留，谁走谁留，于情于理总要说得过去。”天禄一扬，直视英兰，加重语气说：“我辈既无救世之权，又无守土之责，避也是正理！”英兰目光一闪，凝视着天禄，但很快又转去看旁边半人多的瓷瓶中新的白荷与莲叶。

躺在人榻上的天寿一直在听大家议论，此时不由得来说：“这海都统太没理，你守城只好好守城，为什么把百姓们都禁闭城中？当日在定海，葛夫战前就极力疏散百姓，不肯让无辜良民受兵火之苦，反倒有定海义勇不肯离去，宁愿同守城池……”天禄听了也十分慨，激愤地说：“良民百姓，不是万不得已，谁肯抛弃房产生计、远离祖墓亲族，去转沟壑不死不生？葛夫以忠义相激励，所以百姓愿同生死。其实，守城者只要智勇足以庇护，百姓自会不招而至。古时候就有跪拜求危城同守的，有兵虽败而百姓仍背着包袱相随不肯离去的。彼何以奋？此何以逃？不自愧耻，反而怨恨百姓！真真岂有此理！”他这一番话，有而发，是在抨击县府官员？是在责骂海都统？抑或是在影朝廷？这就很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