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每当我想起他们的时候，心里是充满无限伤痛的。”2正因为这样，“自从1976年，我开始能表达一真实的情的时候，我却非常怀念这些年死去的伙伴，想写一什么来纪念我们过去那一段难得再有的战斗生活。这情，烈而迫切，慨叹而戚怆……”3这些文章，除了前面说过的《远的怀念》，还有《伙伴的回忆》（记侯金镜、郭小川）、《回忆何其芳同志》、《悼画家达》、《谈赵树理》、《夜思》（记张冠）、《悼念李季同志》、《悼念田间》，以及写于60年代，同样可以归于这一类文章的《回忆沙可夫同志》、《清明随笔》（记邵南）等等。

他是一个非常富于情的人，青年时代，每读鲁迅先生的《为了忘却的记念》，他都动得下泪。到老来仍是如此。他读安徒生的《丑小鸭》，几天都不能心情平静，他给铁凝写信说：

……它写的只是一只小鸭，但几乎包括了宇宙间的真理，充满人生的七情六，多弦外之音，能旁敲侧击。尽了艺术家的能事，成为不朽的杰作。何以至此呢？不外真诚善意，明识远见，良知良能，天籁之音！

这一切都是一个艺术家应该备的。童话如此，一切艺术无不如此。这是艺术唯一无二的灵魂，也是跻于艺术殿的不二法门。

你年纪很小。我每逢想到这些，我的睛都要。我并不愿同你们多谈此中的甘苦。1这个时期，他结识了一批中青年作家，北京来访的，尤其多。无须讳言，由于年龄、经历、学养等等的差异，他们的见解并不总是一样；但一般说来，他们相得是很不错的。这从孙犁方面说，用得着今天人们常说的一个字，那就是理解。对于这些思想、风格、手法、趣味……连他们自己也往往各自迥异的中青年作家们，他总是设法去理解他们。不是迁就，是有条件的赞同和鼓励。当然，也不乏会心的击节赞赏和诚恳的直言谠论。好在他谈的是作品，是艺术，而艺术本的路是十分宽广的，要的题目很多，他不一定去钻角尖或是死胡同。

比起见面，他更习惯于笔谈，即名副其实的文字之。他给贾平凹写信说：“我很孤独寂寞，对于朋友，也时常思念，但我们朋友们真的来了，会说我待人冷淡。有些老朋友，他们的印象里，还是青年时代的我，一旦相见，我怕使他们失望。对于新，他们是从我过去的作品认识我的，见面以后，我也担心他们会说是判若两人。”1经验告诉他，和有些人见面，也确有某些不便之。举例来说，他讨厌那标榜自己一贯正确，实际今日宗扬，明日师墨，兴时鹦鹉学，不兴时反咬一的人。他觉得和这人对坐，最好闭。

对于领导他的人，他很尊重，但不愿多去接近。有的人不一定是领导，文化修养也不见得，但有些实权，好摆官架，且能承上启下、汇报情况。孙犁最不会应付这人。他写过一篇《菜》2，满可以形容他的为人：去年冬季贮存下来的大白菜，都近于枯了，饭时，常常只用上面的一些叶，一大块就放置在那里。一过清明节，有些菜就会鼓胀起来，俗话叫菜怀胎。慢慢把菜帮剥掉，里面就一株连在菜上的黄菜，上已经布满像一堆小米粒的。把铲平，放在盆里，安置在书案上，是我书房中的一开景观。

菜，亭亭玉立，明丽自然，淡雅清净。它没有香味，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异味。彩单调，因此也就没有斑驳。平常得很，就是这黄。但普天之下，除去菜，再也见不到这黄了。